11
夜凉如水,在地上投下蒋承德熟睡的侧影。
他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操心什么。
许慧芳坐在床沿,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密密麻麻地疼。
这些天,蒋承德把家里最好的都留给她。
王婶给的鸡蛋总塞到她碗里,自己啃干硬的红薯。
夜里她疼得翻身,总能感觉到他轻手轻脚起来,往灶膛里添把柴,让屋子暖和些。
昨天她随口说想吃腌萝卜,今天他就跑了趟镇上,带回一小坛,说是李大爷家腌得最香的。
可越是这样,许慧芳心里越不安。
街坊四邻路过总笑着喊“小两口”,蒋承德从不反驳,只是挠着头嘿嘿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她像偷来的时光里沉溺太久,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场被推下河的刺骨寒意。
“承德。”
她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里发飘。
蒋承德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他就要起身,却被许慧芳按住。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
“我得跟你说件事。”
蒋承德坐起来,借着月光看清她脸上的决绝,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说,我听着。”
许慧芳的声音发颤。
“我有个前夫!”
“那天就是我前夫的白月光故意把我推下河!”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你知道吗?河水冻得我骨头缝都疼,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脑子里全是恨!凭什么她害了人还能逍遥?”
蒋承德的喉结动了动,没插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方便她看得更清自己的眼神。
许慧芳抬眼看向他,眼眶泛红。
“你是好人,对我太好了!可我心里装着恨,装不下别的。你该找个安稳过日子的姑娘,生儿育女,不是跟着我耗。是我耽误你了,等我伤好了,我就离开”
蒋承德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断了她的话。
“伤好之后呢?”
“一个人去找元雅萍?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知道她身边有没有人帮衬?就凭你这还没好利索的腿?”
许慧芳被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
“我我总能想到办法。”
“办法就是再被人推入河一次?”
蒋承德突然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很结实,带着柴火和汗水的味道,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傻瓜。”
“我救你那天就说了,你这条命是我的。你的仇,自然也是我的。”
许慧芳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肩头。
“可这是我的事”
蒋承德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眼神亮得像星子。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想去找元雅萍算账,我陪你去!我认得省城的人,都是当年部队战友,能说上话;你想让宋锦生认清楚谁是好人谁是鬼,我帮你带他来见你,让他看看你身上的伤;就算你想掀了他们家的屋顶,我也给你搭梯子,绝不拦着。”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但有一条,不许再说‘耽误’这种话。我蒋承德活了三十年,就没做过后悔的事。当初跳河救你不后悔,现在护着你,更不后悔。”
许慧芳咬着唇,说不出话。
蒋承德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枚磨得发亮的五角星徽章,边角都圆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部队发的,戴着能安神。”
“报仇归报仇,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明天我去镇上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褂子,总穿我这旧的像什么样子。”
许慧芳攥着那枚徽章,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暖得让她鼻子发酸。
“承德”
“嗯?”
“你真的不怕吗?”
蒋承德笑了笑,露出点军人的硬朗。
“我在边境跟敌人真刀真枪干过的时候,你以为怕有用吗?”
“邪不压正,就这么简单。”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睡吧,天亮了才有精神想事。”
许慧芳躺下时,手里还攥着那枚徽章。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这一次,她觉得那风声里,好像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身后说“别怕”。
然后稳稳地托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