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许慧芳刚睁开眼时,视线还有些模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稍一动就疼得倒抽冷气。
她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土坯墙斑驳掉皮,墙角堆着半袋红薯,唯一像样的家当是张掉漆的木桌,而墙上那身叠得笔挺的军装,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蒋承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草药走进来,粗粝的手掌在衣角蹭了蹭。
“醒了?”
“刚给你换了药,别乱动。”
许慧芳看着自己胳膊上缠着的粗布绷带,上面隐约渗出血迹,哑着嗓子问。
“这是哪儿?”
蒋承德把碗递过来。
“我家。”
“村东头的老房子。”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落水时被石头划得厉害,还有几处像是被人打的瘀青!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慧芳没接那碗药,只是摇摇头,挣扎着要下床。
“多谢你救了我,我该走了。”
蒋承德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了些。
“走?”
“你现在走出去,是想再掉回河里,还是等着被人追着打?”
他指了指她的腿。
“你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走得动吗?”
许慧芳被问得一噎,低头看见自己青紫的脚踝,指尖刚碰上去就疼得缩回来。
蒋承德忽然走到墙下,手指轻轻拂过那件军装的领口,声音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把你从河里捞上来时,你已经没气了,是我嘴对嘴给你吹活的。许慧芳,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
他转过身,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股执拗。
“我蒋承德说话算话,既然是我的东西,就得好好保管。在你养利索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蒋承德见她发怔,转身从灶房端来个粗瓷碗,里面卧着个颤巍巍的荷包蛋,金黄的蛋心轻轻晃动。
“村里王婶给的鸡蛋,补身子。”
他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耳根悄悄泛红。
许慧芳看着那碗蛋,喉头发紧。
她记不清多久没被人这样惦记过了,家里的鸡蛋总被宋锦生说要留着待客,她自己倒难得吃上一回。
“趁热吃。”
蒋承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根缝衣针,笨拙地穿起线来。
他正给她缝补那件被河水泡得发胀的蓝布褂子,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格外仔细。
“你那褂子撕了道大口子,我粗手笨脚的,先缝上凑合用。”
许慧芳咬着蛋,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瞥见蒋承德手背上有道长长的疤,像是旧伤,忍不住问:“你以前是当兵的?”
蒋承德抬头看了眼墙上的军装,眼神柔和了些。
“嗯,在部队待过十年,去年伤了腿,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把缝好的褂子往床边一放。
“别想那些糟心事了,我这屋虽破,却清净。灶上煨着小米粥,晚上给你煮红薯,管够。”
傍晚时,许慧芳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宋锦生和元雅萍争执的嘴脸,惊得她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后背。
蒋承德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放下盆,从墙角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硬糖。
“我侄女寄来的,含块甜的,能好受点。”
糖块在嘴里慢慢化开,清甜的滋味漫开来,许慧芳看着蒋承德蹲在地上,正给她搓着肿得厉害的脚踝。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带着常年干活的温度,竟让那钻心的疼减轻了不少。
蒋承德头也不抬地说。
“你脚踝扭伤了,得天天揉。”
“我以前在部队学过点推拿,保管比镇上郎中管用。”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许慧芳忽然觉得,这满是红薯香的小屋,竟比家里那铺着新棉絮的床,更让人心安。
她悄悄把那块没化完的糖渣含在舌尖,甜意混着暖意,一点点漫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