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洞壁上幽暗的光芒不再规律呼吸,而是如同紊乱的心跳般明灭不定。
陈默的血液像是被洞窟里的寒意瞬间冻结,他看着那丝诡异的黑色菌丝像活物般缠绕上妹妹苍白的手指,一种源自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不——!”
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咆哮冲破了他的僵直。他猛地扑过去,徒手去扯那黑色的东西。触感冰凉滑腻,却异常柔韧,仿佛有生命般在他的撕扯下微微扭动,甚至试图沿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裂出血,才终于将那缕黑色的菌丝从陈曦手指上扯断。
断裂的菌丝像受惊的蚯蚓,迅速缩回岩石缝隙,消失不见。
陈默剧烈地喘息着,将妹妹冰冷的小手紧紧攥在自己流血的手里,惊魂未定地检查。皮肤上除了一圈淡淡的、冰冷的红痕,并无其他异状。但陈曦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气若游丝,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只有额头依旧烫得吓人。
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地笼罩着她,几乎触手可及。
“冷……哥……好黑……回家……”她无意识地呓语着,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火把的光晕越来越微弱,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片古老的黑暗彻底还给它们真正的主人。
陈默抱着妹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绝望像洞顶不断滴落的水,冰冷地、持续地敲打着他最后仅存的理智。上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选择。他甚至连为她取暖都做不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潭幽黑、粘稠、散发着致命诱惑和浓郁生命能量的液体。它是一切的元凶,是带来毁灭的诅咒。
……但也可能是唯一不是“死亡”的东西。是唯一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的东西,尽管那生机可能同样来自深渊。
疯狂的低语再次在他脑中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无法抗拒。它不再是模糊的念头,而是变成了一个冰冷、确凿的结论,由绝望、仇恨和一种扭曲的爱共同浇筑而成。
这个世界抛弃了他们。
军队枪杀了希望。
病毒带来了末日。
而他,连唯一的亲人都守护不了。
既然这个世界选择用深渊吞噬他们……
既然这深渊就在眼前……
那不如,就拥抱这深渊!用这深渊的力量,去换回她!
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决心在他眼中凝聚。所有的恐惧、挣扎、痛苦,仿佛都被抽离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理智和疯狂的孤注一掷。
他轻轻放下小曦,走到那潭黑水边。
幽暗的光芒倒映在他空洞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瞳孔里,仿佛两个旋转的黑色漩涡。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苍白安静、仿佛沉睡的脸。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将双手猛地插入那粘稠、冰凉的潭水之中!
刺骨的冰冷瞬间贯穿了他的手臂,随即化作一种灼烧般的剧痛,仿佛皮肉正在被溶解!骨髓正在被替换!那不是水,是活着的、具有强烈侵蚀性和侵略性的东西!
“呃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粘稠的液体仿佛有巨大的吸力,牢牢吸附着他的手臂,更可怕的是,那黑色的物质正顺着他手臂的血管急速向上蔓延,黑色的蛛网纹路在他皮肤下清晰可见,所过之处,带来撕裂和重铸般的极致痛苦!
洞窟剧烈震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能量的涟漪,而是真正的、物理上的震动!墙壁上的黑色结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幽光,将整个洞窟照得一片鬼魅般的通明!那潭黑水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冒出大量的气泡!仿佛整个深渊之源都被激活!
陈默感到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无尽饥饿和原始生命力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蛮横地冲入他的大脑!疯狂地撕扯着他的意识!
“啊——!!!!!!”
他无法再抑制,发出了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球向上翻起,血丝瞬间布满眼白。皮肤表面开始渗出墨黑色的粘液。
妹妹倒下的画面、军队冰冷的枪口、秃鹫狰狞的脸、小海惊恐的眼神......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都被这股外来的意志疯狂地翻搅、放大、吞噬!
他的身体正在被强行改造,他的意识正在被暴力侵入,即将被这古老的混沌同化、湮灭。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即将被彻底撕碎、溶解在这片疯狂的深渊中时,那股横冲直撞的混乱意志,似乎触碰到了他意识最深处、那个被无数痛苦记忆层层包裹的核心——
那是陈曦倒下前,看着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那句话。
“活下去......”
那股狂暴的、代表毁灭与混沌的意志,奇迹般地......停滞了一瞬。
仿佛这极致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守护执念,即使那古老的混沌也为之一顿。
痛苦依旧在持续,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过他的肩膀,向他的心脏和大脑进发。但那种纯粹的、要毁灭一切的同化意志,似乎稍稍退让了一线,转而开始......适应。缠绕。共生。以他的执念为基石,开始构建一种新的平衡。
陈默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黑色的、粘稠的物质从他皮肤表面渗出,又缓缓被吸收回去。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似乎在拉伸又重组。剧烈的痛苦中,一丝新的、陌生的感知力如同毒藤般生长出来。他能“感觉”到身下岩石的冰冷,“感觉”到空气中微弱的气流,“感觉”到洞壁上那些结晶缓慢的能量流动......
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不远处,妹妹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痉挛渐渐平息。
陈默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非人的、沉重的嘶嘶声,仿佛破旧的风箱被换成了某种更高效、更冰冷的装置。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深处,仿佛沉淀了最浓重的黑夜,隐约有一丝幽暗的、非人的紫黑色光芒流转而过,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他抬起一只手。手上的伤口和污垢依旧存在,但皮肤下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指尖划过旁边的岩石,轻而易举地留下了几道深刻的划痕,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豆腐。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似乎更高了一些,也更精悍。所有的饥饿、疲惫、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澎湃的活力,以及一种......与这片深渊紧密相连的诡异感知。他成了这黑暗的一部分。
他走到陈曦身边,低下头,用那双非人的眼睛凝视着她。那微弱的生命之火,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伸出手指,用变得尖锐的指甲,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流出的血液,不再是鲜红色,而是一种浓郁的、闪烁着微光的墨黑色,散发着与潭水同源的能量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几滴黑色的血液,滴入陈曦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