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黑暗中,只有陈默粗重嘶哑的、非人般的呼吸声,以及血液滴落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几滴墨黑色的、闪烁着不祥微光的血液,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渗入陈曦干裂苍白的唇缝。
一秒。
两秒。
三秒。
死寂。
陈默跪坐在她身边,那双沉淀着深渊的眼睛一眨不眨,所有的感知都紧绷到了极致。他在等待一个审判。是他亲手终结了妹妹的痛苦,还是......给予了另一种形态的“生命”?赌上一切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咳......!”
一声微弱到极致、却清晰可闻的呛咳声突然响起!
陈曦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种极不正常的、妖异的潮红。皮肤下,细密的、黑色的血管纹路,如同蛛网般骤然浮现,又迅速隐没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高速奔流、改造!
她的眼睛骤然睁开!
但那不再是陈默熟悉的、清澈而带着怯意的眼眸。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瞳孔微微扩散,深处是一片混沌的虚无,只隐约倒映着洞壁上幽暗的结晶光芒,却映不出任何情感,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小曦?”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轮摩擦,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陈曦没有回应。她只是睁着眼,望着洞顶无尽的黑暗,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却不是咳嗽,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溺水者重获空气般的抽气,带着轻微的嘶嘶声。
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提线木偶般的力量,完全不像一个久病虚弱的女孩。
“小曦!”陈默试图去扶她,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臂,冰凉刺骨。
她的手猛地挥开,打在他的手臂上。力量大得惊人,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范畴,甚至让陈默都感到一丝震动。
陈默愣住了,保持着被打开的姿势。
陈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看”向了他。没有认出,没有恐惧,没有欣喜,没有任何属于“陈曦”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原始的......审视。
仿佛在评估一个陌生的、带有威胁性的物体。
她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微的、类似昆虫摩擦翅膀的嘶嘶声。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手指僵硬地开合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正在适应新的驱动方式。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比洞窟的冰冷更深切,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
成功了......
也失败了。
他确实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甚至过于有力,皮肤不再滚烫,而是恢复了一种异常的、冰冷的温度,身体里充盈着一种陌生的、危险的能量活力。
但那个会害怕地抓着他衣角、会轻声叫他“哥”的妹妹......
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困在她身体里的、被他的毒血和深渊力量唤醒的......陌生的存在。一个空白容器,被注入了冰冷的力量。
“看着我,小曦,是我,是哥哥!”他不死心,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恳求。
陈曦(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对他的触碰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她挣扎起来,力量奇大,喉咙里的嘶嘶声变成了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却多了一丝被侵犯领地般的野兽般的凶光。
陈默被迫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妹妹”。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失落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做了什么?他为了留住她,却永远地失去了她?他用深渊换来的,只是一个拥有她皮囊的怪物?
就在这时,陈曦的动作突然停顿了。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威胁的声音。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再次陷入了那种绝对的静止,只有胸膛规律地起伏着,吸收消化着那几滴毒血的力量。
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她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被陈默抓过的肩膀。
接着,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看”向陈默。
没有任何情感,却也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基于某种新生成的本能的、对“能量源”和“触碰”的困惑。
仿佛他刚才剧烈的情绪和触碰,在她那片死寂的意识深潭中,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陈默心中那冰冷的绝望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虽然微小,但那是黑暗中唯一的东西。
他看着她就那样茫然地坐着,像一个刚刚启动、等待输入程序的机器。
一股扭曲的、偏执的决心取代了之前的悔恨。
没关系。
就算她不记得了,不认得了,也没关系。
只要她还“存在”。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只要这具身体还活着。
他会教她。他会让她重新认识自己。他会成为她新的全世界,重新编写她的“程序”。
无论她变成了什么。
陈默缓缓走上前,这一次,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他伸出手,没有再去抓她,只是缓缓地、试探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陈曦没有动,只是安静地任由他动作,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似乎在这种触碰下,那丝困惑慢慢平复了。
“没关系,小曦,”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扭曲的温柔,仿佛魔鬼的低语,“哥哥在这里。以后......哥哥永远保护你。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洞窟里,幽暗的光芒无声闪烁,映照着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
一个背负着深渊。
一个成为了空洞。
他们的重生,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走向未知远方的、无声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