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锈蚀天堂”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白天的喧嚣和暴力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无处不在的恐惧。电力早已中断,只有零星的烛光或手电光晕在一些窗户后摇曳,像墓地里飘荡的鬼火。偶尔响起的尖叫或争吵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旋即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陈默坐在床边,守着终于因药物作用而沉沉睡去的妹妹。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额头依然烫得吓人。那半瓶水放在床头,他一口都没舍得喝。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不断收缩,带来一阵阵酸涩的绞痛。这感觉比白天更清晰、更不容忽视。他可以忍受,但小曦不行。她需要水,需要食物。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垃圾。远处似乎有门被轻轻撬动的吱呀声,还有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黑夜中挨饿的人。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月光勉强勾勒出外面扭曲的轮廓。他的目光扫过楼下那几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集中点。白天那里是混乱的焦点,现在,那里或许藏着被遗漏的、可以果腹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羞耻,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生存欲望压了下去。
他拿起那把扳手,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门,再次潜入黑暗的楼道。
楼下的空气更加污浊,腐败的气味浓得几乎令人作呕。他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靠近其中一个垃圾堆。苍蝇嗡嗡地围着一滩深色的污渍盘旋。
他忍住反胃,用扳手拨开最上面一层腐烂的菜叶和包装袋。下面是一些碎玻璃、破布,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换了一处。这一次,他听到了一点轻微的、咀嚼般的声响从垃圾堆另一侧传来。
陈默立刻屏住呼吸,握紧扳手,缓缓绕过去。
一个瘦小的黑影正蹲在那里,拼命地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那黑影猛地一僵,惊恐地抬起头——是住在楼下的那个小男孩,小海,今年大概十岁。他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因为惊恐睁得很大,手里还抓着半块发霉的面包,嘴唇边沾着不明的污渍。
两人在黑暗中僵持着,只有男孩粗重的喘息声。
陈默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他慢慢放下扳手,声音干涩:“……就你一个人?”
小海猛地点头,把面包往身后藏了藏,眼神里充满了野兽护食般的警惕。
“你妈妈呢?”
男孩低下头,小声嗫嚅着:“……妈妈睡着了,叫不醒。”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一会儿,陈默缓缓后退了一步。“……那边,”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看过了,没什么东西。”
这像是一个信号。小海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感激。他抓起地上剩下的一点点碎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回了楼道,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座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哀淹没了他。
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空着手回到了家。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到地上。饥饿感依旧灼烧着他的胃,但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正在他身体里凝结。
窗外,月亮被飘过的乌云遮住,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里,某些关于尊严、关于规则的东西,正在悄然死去。
而活下去的欲望,变成了唯一清晰、唯一响亮的声音,在他空荡荡的胃里,发出持续不断的、饥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