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老家的高铁上,方木一夜无眠*窗外,高速飞驰的列车将城市的霓虹与乡野的黑暗交织成一片模糊而扭曲的光影,斑驳地投射在他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中。这混乱的光影,正如他此刻翻腾不休的心绪,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脑海中,黑潮降临时代广场时,整个世界瞬间变色的恐怖景象,那些在他视野中化为血色溪流的人群,化为贪婪神祇的摩天大楼,以及那股冰冷彻骨的深渊恶意,如同幻灯片般反复播放。紧接着,妹妹方灵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便会浮现,她那紧蹙的眉头,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黑潮”带来的灵性耗损景象完美重合。这两种恐怖的画面,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出现,让他无法合眼。
秦教授教给他的是如何“看”世界,如何去感知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然而,当他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本质时,当他明白那些所谓的“加班”、“疲劳”背后,隐藏着的是一种无形却致命的“权柄虹吸”与“灵性衰竭”时,方木心中剩下的,却只有排山倒海般的无尽无力感。
他曾以为自己逃离了设计的泥潭,就能在这个学府的避难所里,获得片刻安宁。他甚至以为自己凭借着异世灵魂的特殊,能够承受住“代价反噬”,拥有了某种“与众不同”的资本。
但此刻,妹妹的危机却无情地撕碎了他所有天真的幻想。他发现自己赤手空拳,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体系,一种深入骨髓的规则。那种无力感,比他当初被设计总监“虹吸”灵感时更加沉重,因为这次,被吞噬的是他最亲爱的妹妹,而他却束手无策,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无法明确地指认。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最终都化作了这种锥心刺骨的无力感,将他牢牢禁锢在座椅上,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方木几乎是一路冲刺着赶到了市第一医院。一夜的奔波,加上内心的煎熬,让他浑身都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刀。在住院部三楼尽头的走廊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墙而坐的父母。他们背影佝偻,脸上布满了深深的倦容和忧虑,母亲的眼下青黑一片,父亲的头发也似乎在一夜之间白了不少。这副憔悴的模样,让方木的心脏又是一紧。
“爸,妈。”方木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母亲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当她看到方木出现在面前时,原本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木,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别担心吗?学校那边……耽误学业怎么办?”她焦急又心疼地责问,却又忍不住伸手想要触摸他的脸,检查他是否也熬坏了身体。
“我妹怎么样了?”方木没有回答母亲的担忧,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病房的方向,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还在睡着。”父亲方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布满了无奈和愁绪,他抬手疲惫地指了指病房的方向,语气沉重。“医生说是……没什么大碍,就是累着了,要多休息。我们都已经把厂里工作辞了,让她安心养病。”
没什么大碍?方木心底冷笑一声。他知道,这不过是医生为了安抚家属的说辞,也可能是他们不被允许说出的“真相”。
他走到病房门前,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方木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方灵。仅仅一天一夜未见,她却比上次视频通话时又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脸上没有一丝健康的血色,苍白得如同透明的纸片。她的嘴唇干裂,眉宇间即便是在沉睡中,也紧紧地蹙着,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被无形的梦魇所纠缠。
然而,最让方木心惊胆战的,并非妹妹肉体上的憔悴。而是他那经过“黑潮”洗礼、已然变得敏锐异常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种肉眼凡胎无法看见的异象。
他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细,几乎透明、带着某种阴冷气息的黑气,正从妹妹的眉心、胸口处缓缓、却又持续不断地逸散出来,如同被抽丝剥茧的蚕茧。这些黑气在离开她的身体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弭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哪里是简单的疲劳?这分明是“灵性”在过度耗损后,生命本源开始溃散,灵魂开始凋零的迹象!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方木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种窒息般的剧痛,让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他知道,情况远比父母以为的要严重得多,也远比医生口中的“累着了”要致命得多。这不再是普通疾病,而是一场无声无息的生命掠夺。
方木强压下内心翻腾的焦虑和愤怒,走到父母身边,勉强挤出笑容安抚了几句,谎称妹妹的情况并没有那么危急,只是需要长时间静养。他知道,现在不是让他们崩溃的时候。随后,他独自一人,循着指示牌,走向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主治的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有些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饱经风霜,却也带着一丝医生特有的精明与审慎。
他扶了扶眼镜,接过方木递过来的学生证,目光在他写着“江南学府”的身份信息上多停留了几秒,语气还算温和:“你是方灵的哥哥?还是个高材生啊。你妹妹的情况,我跟你们父母说过了,主要是长期精神紧张、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深度疲劳,我们给她用了一些营养神经和助眠的药物,让她多休息,慢慢调理就好。”他的话语流畅而官方,滴水不漏。
“李医生,”方木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字字掷地有声,“我想知道实话。她的生命体征,是不是在以一种常规医学无法解释的速度……衰退?”他直视着李医生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李医生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那笔尖在病历本上划出一道不自然的停顿。他抬头,不再掩饰眼底的审视,仔细地打量了方木几眼,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其中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了然。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而沉重的沉默,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音。
许久,他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在试探:“……你是‘里面’的人?”
方木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与李医生对视,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但那份不言而喻的默契,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李医生明白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和无奈,似乎见惯了这种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从上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另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病历档案。纸袋上,赫然用鲜红的印章盖着两个醒目的、触目惊心的字眼——“机密”。
“官方诊断,对你妹妹这样的病例,统一口径就是神经衰弱。”李医生将档案推了过来,推到了方木面前,示意他可以查看,“但这是内部记录。病人的‘灵性活性’已经跌破了安全阈值,只有正常人的40%。而且,还在以每天0.5%的速度持续下降。
常规药物,只能维持她的身体机能,让她不至于立刻垮掉,但无法阻止她的‘灵性’走向枯竭。”李医生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方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40%?每天0.5%的下降?这根本就是慢性死亡!
“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方木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它在李医生面前爆发。
“办法?”李医生苦笑了一下,笑容中充满了讽刺与绝望,他摇了摇头,“办法只有一个,让她立刻、马上,停止‘灵性耗损’的源头。但……这可能吗?”
他伸出手,手指在病历档案上的一栏轻轻敲了敲,方木循着他的指引看去。那一栏,清晰而残酷地写着:
“病人与‘江南天诚纺织有限公司’的‘灵性归属契约’,仍在生效中。”
李医生抬头,看着方木,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那是一种对深陷泥潭却无能为力者的哀悯。“小伙子,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要这份契约还在,就算她人躺在这里,就算我们给她提供最好的治疗,她的‘灵性’依旧会被她的‘老板’,通过那份契约,无时无刻地、如影随形地‘虹吸’走。我们这边给她输再多的营养液,给她用再好的药,也不过是稍微延长了一下这块‘电池’的使用寿命而已,延缓她彻底枯竭的时间。”
李医生再次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对规则的无力与愤恨:“我们,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家公立医院,都没有权限,更没有能力,去干涉一份合法的‘灵性契约’。这是写进‘根本法’里的铁则。
除非契约的受益方主动解除,否则……这份‘虹吸’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契约到期,或者,直到被契约者的‘灵性’彻底耗尽。”
走出李医生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异常沉重,方木感觉手脚冰凉,仿佛被丢进了冰冷的深海。李医生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狠狠地敲进了他的脑海,清晰而残忍。
他终于明白了。妹妹方灵不是生了病,不是简单的过度劳累。她是陷入了一场合法的、无声的、永不停止的“谋杀”!李医生口中那份冠冕堂皇的“灵性归属契约”,那份她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为了微薄薪水而签下的劳动合同,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份为她预备好了墓志铭的卖身契。
它无形地锁住了妹妹的灵性,像寄生虫一般,日复一日地吸食着她最宝贵的生命能量,直到彻底枯竭。而他,曾经的“避世者”,如今却如此无力地站在这个残酷真相面前,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前,却看到父母已经疲惫地趴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睡着了,他们的呼吸声沉重而均匀,显然是熬了一整夜。
方木的心头涌上一阵酸涩,他们用尽全力,却连女儿遭遇的真实危险都无法触及。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洁白的床单衬得方灵的脸庞更加苍白。
病床上的方灵似乎感受到了空间的细微变化,她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要从深海中浮出,最终在挣扎中睁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当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模糊地看到是哥哥出现在床边时,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虚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哥……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濒临消散的脆弱,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巨大的力气。
“我回来看看你。”方木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俯下身,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几缕乱发。他的动作出奇的轻柔,仿佛面对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易碎的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惊扰到她体内那岌岌可危的生命火光。
“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方灵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恐惧,声音细若游丝。“我好累……每天都好累……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被抽走……抽得我好冷……”她的话语,正是她灵性被虹吸的最真实写照。
“别瞎说。”方木的声音很稳,他努力压抑住喉间的哽咽,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和希望。他轻轻握住妹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那瘦弱的手腕,让他感觉仿佛能轻易折断。“有哥在,你不会有事的。
睡吧,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知道这些话可能只是自我欺骗,但此刻,他必须给她,给自己,留下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希望。
“嗯……”方灵似乎真的安心了许多,那双疲惫的眼睛缓缓合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重新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手,依然冰冷。
方木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妹妹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此刻却因为病痛而显得如此陌生和脆弱。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温和与心痛,一点点凝聚,一点点变得无比坚定,如同钢铁般不可动摇。
逃避?
避难所?
躺平三年?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决绝。这些曾经支撑他离开设计院的念头,在此刻显得多么可笑和幼稚。
当“代价”已经不再是自己一时的疲惫,而是找上他唯一的亲人,甚至正在一点点吞噬妹妹的生命时,你又能逃到哪里去?这世界,根本没有真正的避难所,除非你有能力去改变它的规则,去对抗那些无形而庞大的“权柄”。
秦教授说得对,想救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撕毁那份契约。不是医生口中的“阻止耗损源头”,而是彻底粉碎那份无声的、以灵性为代价的契约。但要撕毁它,靠他这个一无所有的避世学生,根本不可能。他需要“本钱”,足够改变规则的“本钱”。他需要力量。
方木缓缓松开妹妹冰凉的手,那触感仿佛烙印在他掌心,提醒着他刚刚所做的承诺。他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小心翼翼地不想惊动沉睡中的妹妹,更不想吵醒走廊上疲惫睡去的父母。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由他自己来面对。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隔绝了房间里弥漫的悲伤与无力。
他没有回头看父母,也没有再看病房一眼,而是独自一人,脚步坚定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窗边。那扇窗户,面向着这座依旧在高速运转的太湖城。
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清晨的阳光,原本应带来希望与生机,此刻却显得异常刺眼。太湖城的晨曦,穿过层层云雾,穿透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的缝隙,给这座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虚假而残酷的金色。
这金色,不再是财富与梦想的光辉,而是方木眼中,那些被“灵性虹吸”后所剩余的,裹挟着欲望与疲惫的、虚有其表的光芒。那些建筑依然巍峨,那些广告依然璀璨,但在这层虚假的光芒之下,方木仿佛看到了无数被抽干灵性、面容模糊的城市生灵。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触控板上划过,找到了秦教授的号码。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直接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随即被接通,传来秦教授略显沙哑、带着早晨慵懒的声音:“喂,方木?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电话接通的瞬间,方木只说了两句话。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与过去那个迷茫、避世的青年判若两人,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师,我想,我找到我的毕业设计课题了。”这不再是一项任务,而是一个使命。
“请您教我,如何在这个世界里……挣到我的第一份‘本钱’。”他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远方,望向那被金色笼罩却又暗流涌动的城市。他知道,这“本钱”不仅仅是金钱,更是对抗“黑潮”,撕毁契约,甚至重塑这个世界规则的力量。他不再是那个渴望避世的逃亡者,他已然决定,成为一个直面深渊的斗士。他要用自己异世的灵魂,撕开这个世界的伪装,救回他的妹妹,哪怕代价是,将自己也彻底卷入这场无声的战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