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秦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得仿佛古井无波,听不出丝毫惊讶。他似乎早已料到,方木在经历过这一切后,必然会拨通这个电话,寻求真正的答案与路径。
“课题想好了?”秦教授开门见山地问道。
“想好了。”方木看着医院走廊尽头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曾经疲惫迷茫的脸庞,此刻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锐利与坚定,仿佛被某种坚不可摧的信念重新铸就。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说道:“我的课题是——《论‘灵性契约’的非对称性压迫及其干预手段研究》。”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秦教授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中似乎包含了洞察一切的智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题目太大,方木。你一个硕士生,这辈子怕是也做不完的。”
“那就从第一个案例开始做起。”方木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动摇,“我的妹妹,方灵。”
“很好。”秦教授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再掩饰的赞许与认同。“看来,你已经找到了你的‘锚点’。一个学者,如果他所研究的知识,不能为自己内心真正关心的人和事找到解决之道,那他的研究,无论多么高深,都不过是无根之木,空中楼阁。”
“老师,我该怎么做?”方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声音虽然压低,却充满了渴望与急切,“我需要力量,需要‘本钱’。”
“力量,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秦教授的声音像是在循循善诱地授课,带着一种指引迷途者的睿智。“你还记得我让你研究的古代聚落吗?一个稳固、能够抵御外部侵袭的聚落,需要什么?”
方木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他潜心研究了数月的课题,早已烂熟于心:“稳定的食物来源、安全的庇护所、以及合理的社会分工。”
“没错。换到你身上,也是一个道理。”秦教授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直抵方木灵魂深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挑战一头盘踞已久的狮子,而是先学会如何狩猎兔子,如何搭建属于你自己的庇护所,如何让自己拥有多种‘分工’的能力。你那特殊的灵魂,就是你最大的优势。”
说到“特殊灵魂”时,秦教授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方木知道,导师是在研究生复试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灵魂的强韧程度远超常人。那不是普通的强韧,而是一种如同经历过千锤百炼、混沌初开般的坚韧与广阔,仿佛能承载更多、调和更多。正是这份特殊的感知,让秦教授看到了他走出一条与众不同道路的潜能,才破格将他收为自己的第一个学生。而如今,这份“特殊”,或许正是他对抗“黑潮”、拯救妹妹的唯一契机。
“多重职业……”方木喃喃自语,心中隐约抓住了什么。
“对。”秦教授的语气变得严肃,带着一丝沉重的警告,“但记住,方木,这是禁忌之路。每一个被激活的职业,都代表着一种独特的法则,一种能量流动的机制。每多一种职业,就多一种法则冲突,多一种需要平衡的代价。普通人的灵魂根本支持不了这条路,无法在不同职业的灵性冲击和法则碰撞中保持清醒,无法调和那些驳杂的能量。而你……”秦教授的语调再次顿了顿,深意十足,“或许可以试试看,先从那些最基础的、没有固定‘老板’、‘代价’也最单一的职业开始。”
“比如?”方木急切地追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捕捉到导师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比如,去送一份快递,去炒一盘菜,去修理一把椅子。”秦教授的回答出乎方木的意料,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行为,却被导师赋予了新的定义。“这些行为,虽然在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低端’,但它们背后对应的【信使】、【厨师】、【工匠】等职业,其‘灵性资粮’的产出,是直接、完整地反馈给行为者本身的。它们是你在这个被层层虹吸、无数‘契约’交织的世界里,为数不多能**100%**为自己打工的机会,是为你自身积攒‘本钱’的源泉。去找到你的第一个‘锚点’,方木。当你不再仅仅是一个【学者】时,当你能以多种身份感知和行动时,你才能真正开始你的研究,才能真正拥有改变现状的力量。”
电话挂断了。
方木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手机紧紧握在手中。秦教授的话语如同一道道闪电,在他脑海中反复轰鸣,将他曾经对世界的认知彻底撕裂,又重新构建。他明白了,导师不会给他任何实质性的、直接的帮助,因为导师本身的研究,也是在禁忌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他所能给予方木的,只有最宝贵的知识、最精准的方向,以及那份基于对学生潜能的信任。剩下的路,漫长而凶险,需要方木自己一步一步,用血肉和灵魂去丈量、去走出来。
方木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回到病房。父母已经醒了,正坐在椅子上低声说着什么,脸上依旧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担忧。他走到他们身边,语气平静而坚定地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向学校请了长假,这段时间会留在太湖城,一边照顾妹妹,一边找个兼职。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用自己的眼神和语气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父母虽然心疼他耽误学业,深知他作为江南学府的研究生,学业意味着什么,但在看到他眼神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执着后,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而且,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家里的支柱。
安顿好一切,包括为妹妹办理转院手续,以及和父母交代了些许事务,方木便走出了医院。阳光依旧虚假地笼罩着太湖城,但他心中的迷茫却已一扫而空。
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多余的徘徊,径直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江南学府。这里,是他作为【学者】的起点,也将是他踏上“禁忌之路”的第一个战场。
方木步入江南学府的校园,熟悉的林荫道和古朴建筑,此刻在他眼中蒙上了一层全新的滤镜。他没有径直走向图书馆,而是直接来到学府主干道旁的公告栏。公告栏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五花八门的兼职信息:家教、数据录入、餐厅服务员、图书馆管理员……各种报酬不一、要求各异的工作,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吸引着囊中羞涩的学生们。方木的目光扫过这些信息,最终,却落在了最不起眼的一张手写纸条上:
“校内快递点,招收临时分拣派送员,时薪18元。”
就是它了。
没有复杂的人事关系,没有固定的“老板”——至少在秦教授的定义下,这份工作并非归属于某个强大的“权柄”之下。没有冗长的“灵性契约”,只有最直接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正是秦教授所说的,最基础、最纯粹的“自由职业”,其“灵性资粮”能够最大程度地反馈给行为者本身。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百分之百为自己积累“本钱”的机会。
仅仅半小时后,方木便完成了简单的登记和交接,穿上了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蓝色马甲,宽大的肩部和袖子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他推着一辆堆满了大大小小快递包裹的简陋板车,出现在了人流熙攘的学生宿舍区。马甲上印着校内快递点的标志,以及那句略显老套的口号:“您的包裹,使命必达!”
工作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枯燥而乏味。核对信息、打电话通知取件、在迷宫般的宿舍楼里爬上爬下、等待学生签字确认。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后背,黏腻的感觉让他感到些许不适。宿舍楼层高且没有电梯,每一个包裹的重量都在考验着他的体力。伴随着体力的消耗,那种熟悉的、名为“灵性耗损”的疲惫感,开始从他的四肢百骸深处缓缓渗入身体,如同无形的毒素,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精力。
但他没有抗拒这种疲惫,反而沉下心来,仔细地去体味、去感知这种感觉。他开启了秦教授教导的那种“内视”状态,去“看”隐藏在现象之下的本质。
他能清晰地“看”到,随着他每一次弯腰搬起包裹,每一次气喘吁吁地奔走于楼道之间,每一次将包裹递交到收件人手中,周围空间中那游离、驳杂的“浊灵气”,正被他所从事的【信使】这一职业行为所引动。一部分被他的身体在劳作中无意识地吸入体内。这股能量驳杂不堪,犹如未经提炼的矿石,其中蕴含着各种琐碎的情绪与意志。诚然,它的确为他疲惫的身体提供了一丝微弱的补充,让他不至于立刻垮掉。但与此同时,这股浊灵气中裹挟的、更为隐晦的“灵毒”,也开始悄然侵蚀他的精神。它如同细密的沙砾,磨损着他的心智,让他感到一阵阵无名的烦躁、难以抑制的厌倦,甚至产生一种想要摔掉一切、躺倒休息的冲动。
这就是“代价”。方木心头明了。每一个【信使】,在通过体力与奔波换取资粮的同时,都必须承受这种精神上的磨损,这种无形中积累的“灵毒”。他想起了时代广场上那些麻木而焦躁的面孔,此刻,他亲身体验着他们日常所承受的一部分。
两个小时后,日头渐高,气温攀升。方木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派送任务,最后一笔签名落定,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将板车停靠在快递点旁,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金属车身上,只觉得头昏脑涨,仿佛有一团浆糊在脑子里搅拌,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下都费尽力气。汗水黏在身上,让他感到一丝丝寒意。
按理说,他此刻最应该做的,是立刻回到宿舍,冲个澡,然后倒头大睡。但方木没有。他拖着这具几乎被榨干的身体,没有丝毫停歇地,走进了学校那座全年无休的24小时图书馆。他知道,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图书馆里异常安静,与户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去查阅任何书籍,甚至没有打开电脑。他只是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角落坐下,那是一个被高大书架遮蔽的、略显昏暗的卡座。他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开始在脑海中,默默地、一字一句地,背诵他之前偶然看过的一本偏门古籍——《吴越古代祈禳祭坛布局考》。那些晦涩的文字、古老的咒语、复杂的图谱,在旁人看来或许枯燥无味,但在方木此刻的心中,它们是通往另一种力量的钥匙。
这是【学者】的修行方式。通过知识的沉淀、理论的构建、对世界秩序的理解,来凝聚自身灵性。
就在他凝神静气,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那些枯燥的文字和古老的图谱中时,异变再次发生!他感觉到,一股清凉、宁静、带着书卷气的力量,从他精神世界的深处,从那些被激活的知识海洋中,缓缓诞生。这股力量,与【信使】的狂躁与驳杂截然不同,它纯粹、平和,带着一种秩序感,正是【学者】职业所特有的“本源资粮”。
在过去,这股资粮只是静静地滋养着他的精神,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感知更加敏锐。它就像是滋养灵魂的甘霖,润物细无声。
但现在,在他的“混沌之魂”的无意识引导下,这股清凉而纯粹的能量,不再仅仅停留在他的精神世界。它如同破开闸门的溪流,开始缓缓流向他的四肢百骸,向他身体中每一个细胞渗透。它与【信使】职业在体力劳作中残留在他体内的、那股狂躁疲惫、带着些许“灵毒”的“代价”悄然相遇。
如同滚烫的油锅中,被精准地滴入了一滴清澈的冷水。那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方木的体内骤然接触,没有猛烈的爆炸,却在接触的瞬间,开始相互中和、湮灭!【信使】的躁动与疲惫,被【学者】的清明与宁静所包裹、消解。
方木清晰地“看”到,在他身体内部,那些带着黑色斑点的“信使代价”,正在被一丝丝泛着微光的“学者资粮”所“清洗”。这个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持续。每一次中和,都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仿佛长久以来的重负被卸下,精神和身体都得到了深层次的洗涤。那种烦躁和倦怠感,像潮水般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与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