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金鸡湖区,时代广场。
正如秦教授所言,这里与江南学府的图书馆形成了天壤之别。如果说,那座古朴的图书馆是一潭深不见底、沉淀着无数知识和静默的古井,那么眼前的时代广场,就是一片彻底沸腾的油锅,喧嚣与浮躁的热浪直扑面门,让人还未靠近便已感到窒息。
方木在广场边缘艰难地寻找到一个被巨大雕塑遮挡的角落,一张孤零零的长椅,像是都市洪流中的一块礁石。
他带着些许逃避的心理坐下,然而,仅仅是坐下的瞬间,他就被铺天盖地、巨浪般的人潮与声浪所彻底淹没。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一圈冰冷的钢铁巨人,将整个广场紧紧环抱。这些建筑本身就是一块块巨大的LED屏幕,它们的墙体被炫目且无休止的光影广告所覆盖,循环播放着最新款的跑车、奢华的腕表、代言明星的完美笑容……那些过于明亮、过于饱和的色彩,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中显得分外刺眼。光影流转,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将下方广场上每一个行人的脸都映照得虚幻而苍白,扭曲了他们的轮廓,仿佛将他们抽离了真实的血肉。
这里是太湖城,这座国际化大都市,跳动最强劲的心脏。是财富与欲望最直接、最粗暴的发动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眩晕的混合气味:高级香水的浓郁芬芳、现磨咖啡的苦涩醇香、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金属气息的“金钱”的味道——那是无数交易、无数梦想与破碎交织而成的独特气味,充满了现代都市的浮华与冰冷。
方木努力地将自己融入这片嘈杂,他闭上眼,秦教授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看,去感受。用心去看,用灵魂去感受。”他试图将广场上鼎沸的人声、汽车刺耳的鸣笛声、以及那些无孔不入的广告背景音都过滤掉,如同在混浊的水中寻找最清澈的源头。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精神沉入到更深层的感知中去,试图捕捉那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更深层的东西——那属于这座广场的“呼吸”。
很快,他就“听”到了。那种在图书馆里若有若无、被他一度归结为幻觉的“城市杂音”,在这里被放大了何止百倍!它不再是模糊的低频嗡鸣,而是一片狂乱、尖锐、令人耳膜生疼的喧嚣交响。那感觉就像是无数把生锈的锉刀在同时刮擦着他的灵魂,混杂着震耳欲聋的咆哮。
无数混乱、驳杂、带着强烈情绪的念头,如同潮汐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地冲击着方木的感知。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想法,而是裹挟着原始欲望和焦躁不安的能量流——“这个季度的KPI必须完成!”“股票又跌了,下一个涨停板会是哪支股?!”“她为什么还不回我消息?是不是和别人在一起了?!”“房贷又要还了,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怎么办……”这些充满压迫感、焦虑、贪婪、嫉妒、恐惧、不甘的思绪,以一种排山倒海之势,像真正的海啸般,狠狠拍击着方木的精神堤防。他的大脑瞬间超载,仿佛被强行塞入了无数陌生又刺耳的频率,每一个念头都带着粘稠的负面情绪,让他感到由衷的恶心。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在瞬间变得模糊,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他差点就此呕吐出来。这不仅仅是心理上的不适,更是生理上的剧烈反应。他感觉自己被这股无形而庞大的能量场冲击得摇摇欲坠,仿佛连灵魂都被挤压得变形。
他再去看广场上的人。此刻,在他的眼中,他们不再只是普通的行人。他们行色匆匆,每一个人都像被上了发条、永不停歇的陀螺,不知疲倦地旋转着。他们的脸上都写着一种近乎模式化的疲惫,那是被这座城市冷酷无情的节奏所裹挟、所塑形,最终呈现出的一种标准化的、机械化的麻木。
他们眼神空洞,步履匆忙,仿佛只是一具具被欲望驱动的躯壳,而那些最鲜活的灵性,早已在无休止的奔波中被抽离。
一个妆容精致、衣着一丝不苟的白领女性,脚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她一边飞快地接着电话,语速急促,眉头紧锁,似乎在处理着某个棘手的紧急事务,一边熟练地从名牌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盒,没有任何停顿地倒出两片白色的药丸,就着口袋里不知何时准备的矿泉水,干涩地咽了下去。
她的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这已是她每日的例行公事,一种用药物维系的清醒与活力。不远处,一个西装革履、看上去成功光鲜的男人,却疲惫地靠在垃圾桶旁,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脆弱,用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指关节泛白,表情因痛苦而扭曲,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呼吸”。方木脑海中秦教授的话语猛然闪过,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直观印证。
但他们吸进去的,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由无尽竞争、无形压力、以及永不满足的攀比和占有欲所凝结而成的、粘稠的“欲望毒雾”;而他们呼出来的,却是自己最宝贵、最纯粹的,名为“灵性”的生命能量。这能量被城市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捕获,流转,最终汇聚。
而那些巨大的、环绕广场、永不停歇地闪烁着奢侈品广告的LED屏幕,此刻在方木的眼中,不再仅仅是商业的载体。它们仿佛变成了一只只硕大无比、贪婪至极的眼睛,冷漠而机械地扫视着下方的人潮。它们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却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这一切,汲取着那些无声无息流失的“灵性”,以此为燃料,让自身的亮度更加耀眼,广告的色彩更加诱人。
方木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理解了导师所说的“耗损”的真正含义。这个时代广场,根本不是什么商业中心,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灵性榨汁机”。仅仅是坐在这里,仅仅是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正在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抽走,像是一个无形的漏斗,正将他内心的光芒缓缓吸噬。一股疲惫从内里滋生,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让他感到虚弱。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灵魂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被磨损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口袋里传来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震动,将方木从那令人窒息的感知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内心刚刚建立起来的某种平静。他的心,莫名地、猛烈地一沉,一股强烈到让他难以忽视的不安预感,如同阴影般笼罩上来。
来电显示是“妈”。方木的心莫名一沉,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喂,妈。”方木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他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医院特有的、混杂着脚步声、推车声和低语的嘈杂背景音,这更印证了他心中不祥的猜测。
“小木啊,在学校……还好吧?”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带着刻意的轻快,却掩盖不住其深处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挺好的。”方木直接打断了母亲的客套,他的直觉告诉他,此刻不是寒暄的时候,沉声问道:“家里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好好学习。”母亲还在竭力粉饰太平,语调中却透露着明显的迟疑和闪躲,仿佛在努力捂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秘密。
方木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中妹妹方灵那张清秀而略显瘦弱的脸庞瞬间浮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焦急与颤抖:“是小灵出事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最终,母亲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与悲伤的叹息,如同被压垮的脊梁。
“……你妹妹,她在厂里加班的时候晕倒了,现在在市第一医院。”母亲的声音终于低低地传来,带着哭腔,却又拼命克制着,“医生说是……说是过度劳累引起的神经衰弱。她已经醒了,没什么大事,就是……”
过度劳累。
这四个字,像一记千钧重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方木的心上。他手中的手机仿佛变得滚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比谁都清楚,那绝不是简单的“劳累”可以解释的!那不是疲劳,那是灵魂深处的枯竭,是生命能量被强行剥夺后的空虚!那是“灵性衰竭”的清晰前兆!
一年前,他亲眼目睹设计院那位“快枪手”前辈,也是在无休止的“灵感汲取”后,在画板前直挺挺地倒下,双眼熄灭。那份冰冷的、致命的画面,此刻带着强大的冲击力,瞬间撕裂了他内心所有的伪装与平静。他猛地想起前辈眼中那死寂的光芒,那不是身体的衰弱,而是灵魂的枯竭。
现在,轮到他的妹妹了?那个活泼开朗、仅仅是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就拼命加班的妹妹?她也被卷入了这无形的“权柄虹吸”之中,成了这座城市贪婪机器的又一个受害者?
方木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从心底腾起,瞬间烧遍全身,连带着之前的反胃感也达到了顶峰。他抓起扔在长椅上的背包,手机几乎要被他捏碎,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此刻,他早已顾不上秦教授布置的什么课题。妹妹的安危,远比一切都重要。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回家!冲到妹妹身边!
方木的怒火与焦急如同烈焰般熊熊燃烧,他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抓紧了背包,几乎就要冲出广场。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环绕着时代广场,那些原本光彩夺目、不间断播放着广告的巨大LED巨幕,毫无任何征兆地、同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不是简单的卡顿,而是仿佛整个城市的电力系统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捏了一下,导致了瞬时电压的急剧跌落。
整个广场的光线瞬间为之一暗,紧接着又恢复正常,但那短短一瞬的黑暗,却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撕开了某种平衡的帷幕。
紧接着,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冰冷彻骨的恶意,如同深渊中涌出的黑色潮水,刹那间席卷了整个广场。这恶意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方木全身汗毛倒竖,仿佛置身于零度以下的冰窖。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以一种更直接、更纯粹的方式,侵蚀着所有人的感官与心神。
原本只是行色匆匆、面带疲惫、麻木不仁的人群,像是被瞬间点燃了引线,被这股恶意所刺激,他们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
广场上,原本低沉的喧嚣猛然拔高,化作一片混乱的躁动。“啊!”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空气,紧接着,各处都传来怒吼与咒骂。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滚开!别挡道!”一场突如其来的推搡,一次莫名其妙的碰撞,在广场的各个角落,几乎同时爆发。无数人开始互相冲撞,争执,甚至拳脚相向,仿佛所有的理智与克制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就在方木身边,一个原本还心平气和地打着电话的男人,在感受到那股恶意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他猛地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根本不顾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突然将手中的智能手机狠狠地砸向地面!“砰!”一声脆响,屏幕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在方木脚边跳动了几下。男人脸上扭曲着痛苦与愤怒,仿佛手机成了他所有压力的替罪羊。
而那股熟悉的、萦绕在方木脑海中的“城市杂音”,此刻在巨幕闪烁、恶意席卷、人群暴躁的瞬间,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它不再是图书馆里那种若有若无的低频嗡鸣,也不再是初到广场时的喧嚣交响。
此刻,它化为了一根锋利无比的、刺穿颅骨的尖锥!带着巨大的穿透力,直接扎入方木的脑海深处,剧烈的疼痛感瞬间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扭曲。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要被这股无形的冲击波撕裂开来,头痛欲裂,几欲昏厥。
——“黑潮”!
方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曾被秦教授在课堂上,以一种近乎玩笑的口吻提过,却从未深入讲解过的名词。然而此刻,这个名词不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具象地呈现在他眼前,以最残酷的方式。“黑潮”——浊灵气周期性峰值。
秦教授曾描述过,当这种无形的、负面的灵性波动达到顶峰时,会像潮汐般席卷天地,放大所有生灵内心深处最阴暗、最原始的负面情绪与欲望,如同退潮后露出的、最肮脏、最恶臭的黑色滩涂,将一切伪装和文明的表象剥离,留下赤裸裸的混乱与争斗。而他身处的时代广场,无疑正是这股“黑潮”最直接、最猛烈的冲击点。
他强忍着剧烈的头痛,那种仿佛颅骨被无数钢针同时刺穿的剧痛,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努力聚焦视线,再次望向这个他观察了一下午的广场。然而,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已然变色,彻底扭曲。
匆忙的人流不再是往来穿梭的个体,而是在他眼中,化为一条条奔腾翻涌、浑浊不堪的血色溪流。那些被无形鞭子抽打着的躯体,不再拥有鲜活的生命,只剩下被欲望与疲惫驱赶的惯性。
他们的“灵性”如烟似雾,从每一个毛孔中逸散,被一种无形而庞大的存在,贪婪地吸食着。而那些高耸入云、环绕广场的摩天大楼,也不再仅仅是钢铁与玻璃构成的建筑。它们蜕变成了一尊尊沉默而冷酷的、俯瞰众生的贪婪神祇,它们的LED巨幕是闪烁的血盆大口,不断吞噬着下方祭品的生命能量,用以维持自身的辉煌与威严。
它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气息,仿佛自亘古以来就矗立于此,以众生为食。
方木心头猛然一颤,一个惊人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他能感知到这种“黑潮”,并非偶然。或许,他之所以能在这个世界“清醒”过来,能从一年前那设计院的“代价反噬”中活下来,并非简单的幸运。他曾以为自己只是逃离了泥潭,可那种被“权柄虹吸”榨干的空虚与濒死感,与眼下“黑潮”带来的灵性耗损是如此相似!他怀疑,当初他从设计院脱身,必然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那种代价的反噬,很可能就是在他穿越时,与一次“黑潮”的峰值不期而遇。而正是他这来自异世界的灵魂,拥有着这个世界生灵所不具备的特殊性和承载力,才能在那种双重冲击下,承受住那份致命的“灵性衰竭”,最终涅槃重生。
整个城市,都在进行着一场以灵性为食的、无休止的饕餮盛宴。而他的妹妹,方灵,那个为了家庭的生计,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拼命加班,透支着自己一切的妹妹,此刻竟然也成了这场盛宴中,被摆上餐桌的祭品之一!这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插进方木的心脏。
“不!”
方木的双眼瞬间充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怒从灵魂深处爆发。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更清醒。什么《广场的呼吸》,什么学术报告,什么古籍拓片,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渺小,如此荒谬,如此毫无意义!他的妹妹,正在被这个“黑潮”笼罩下的城市一点点吞噬,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猛地拨开那些因为莫名烦躁而堵在身前、互相推搡的人群,不再去理会那些怨毒的眼神和咒骂。他的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用尽全力,向着地铁站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要回家!他必须回家!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将妹妹从这吞噬一切的“黑潮”中拯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