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客厅里所有精心维持的假象。水晶吊灯的光线冰冷地泼洒下来,将他眼底那层最后的模糊的隔膜也彻底撕开,只剩下锐利如刃的审视。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江暖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她抬起眼,脸上那惯有的、怯生生的茫然如通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冷而硬的礁石。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闪烁,没有了依赖,只剩下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先生想让我说什么?”她开口,声音依旧柔细,却褪去了那层刻意的颤抖,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线。
顾聿琛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迫人的气场不再收敛,沉沉地压下来。
“说你费尽心机扮演一个蠢货,是为了什么。”他语气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说你那些恰到好处的‘无知’,那些精准的‘误打误撞’,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戴着那枚钻戒的手:“别说只是为了摆脱江家。以你的心思,有无数种方法,不必绕这么大圈子,赌上自已,嫁给我。”
江暖暖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反而让她清艳的眉眼间透出一种冷冽的疏离。
“先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她微微偏头,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您查过我。在我点头答应替嫁,甚至在我跟着您离开江家之前。”
顾聿琛眼神骤然一眯,锐光乍现。
江暖暖却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下去,像在复盘一盘早已落定的棋:“奶奶去世前,给我留了一点东西。不多,但足够我请人查清江岸急着卖女求荣的底细,也足够我……知道顾家大房和二房那点人尽皆知的龃龉。”
“所以,您需要一个幌子,一个足够听话、足够不起眼、又能恰到好处地刺激大房和老爷子的幌子,来堵住某些人的嘴,或者……方便您让些什么。”她的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而我,需要跳出江家那个火坑,顺便找一个足够硬的靠山,免得哪天被我那好父亲再卖一次。”
“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吗?”她总结道,语气甚至称得上冷静,“我扮演好我的角色,不给您添乱。您提供庇护和衣食无忧。这场交易,很公平。”
她将一切摊开,赤裸裸地,没有任何粉饰。没有感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利益交换。
顾聿琛沉默地看着她,脸上的冰霜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晦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美丽皮囊下,藏着惊人的冷静、胆识和对人性精准的洞察。
她甚至猜到了他早就查过她的底细。
半晌,他忽然也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你今天露出的爪子,又是因为什么?不怕我看穿,毁了你这‘公平’的交易?”
他指的是晚宴上她对赵家侄女那番软刀子反击,还有那把小提琴出现时她瞬间的失态。
江暖暖睫毛颤了颤,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涩意:“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至于那琴……”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目光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奶奶以前有一把旧的,她去世后,被我继母当柴火烧了。只是……有点可惜罢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听起来无懈可击。
顾聿琛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更多破绽。
但她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深潭,将所有情绪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江暖暖身L瞬间绷紧,却没有后退。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极其轻佻地、用指背蹭过她耳垂上那枚红宝石耳钉,冰凉的宝石触感细腻。
“交易……”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玩味的危险,“可以。”
“但江暖暖,”他俯身,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冰冷刺骨,“记住你的本分。我的笼子,进来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想出去,得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