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东边套房的过程安静迅速,钟叔指挥着佣人,效率高得惊人。新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一侧是整面墙的书架,另一侧的门通向一个私密的露台。衣帽间更大,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换了一套更顶级的线。
一切依旧完美得像个样板间,只是空间更大,更精致,也更像一座更宽敞的笼子。
江暖暖站在书房中央,手指拂过那些精装书烫金的书脊,经济学、哲学、外文原著……种类繁多,却冰冷没有温度。
钟叔垂手立在门口:“太太,先生吩咐了,您需要任何书籍,或是想请老师学习礼仪、语言、艺术鉴赏,请随时告诉我。”
江暖暖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一丝惶然:“不、不用那么麻烦的……我看看这些就很好。”她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最高深莫测的经济学著作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盾牌。
钟叔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没再多说,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江暖暖脸上的惶然慢慢褪去。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白沙上的耙痕,规律,冷寂。
顾聿琛在试探。用更大的空间,更优渥的条件,试探她那只“金丝雀”的成色,试探她偶尔露出的、不属于“江暖暖”的爪牙。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本厚重得能砸晕人的书,封面上是复杂的经济模型。
然后,她抱着那本书,走到露台的藤椅上坐下,翻开第一页。阳光落在纸页上,她看得极其缓慢,眉头微微蹙着,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艰涩的术语,像一个真正吃力却努力想融入新世界的乡下女孩。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夕阳西斜,在书页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顾聿琛不知何时回来的,站在书房与露台的交界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起,露出腕骨清晰的手表和一小截结实的小臂。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膝头那本翻开了十几页的大部头,以及她脸上那尚未褪去的、专注又困惑的神情。
“能看懂?”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暖暖像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到,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随即慌忙合上书,站起身,有些无措:“先生……您回来了。我、我看得不是很懂,很多词都不认识……”她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自已的愚笨感到羞愧。
顾聿琛的视线从书封滑到她泛红的耳根,迈步走过来,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翻。
“感兴趣?”
江暖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奶奶说,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不能……总给先生丢人。”
顾聿琛合上书,放回藤椅边的矮几上。“这些东西枯燥,没必要勉强。”他语气平淡,“喜欢看什么,让钟叔换。”
“不用换的!”江暖暖急忙抬头,眼神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坚持,“这个就很好……我能慢慢学。”
顾聿琛看了她几秒,没再坚持。“随你。”
晚餐依旧安静。只是餐后,顾聿琛没有立刻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份财经报纸。
江暖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小心坐下,重新拿起那本经济学著作,继续“艰难”地啃读。她看得极其认真,不时还拿出手机似乎是在查单词,眉头始终微微拧着。
客厅里只有报纸翻页的沙沙声,和她偶尔无意识发出的、因为困惑而产生的极轻的气音。
一种微妙而诡异的“陪伴”氛围悄然弥漫开。
直到江暖暖似乎被一个特别难的概念困住,无意识地咬着指甲,发出极轻的、烦躁的叹息。
顾聿琛从报纸上抬起眼。
“哪里不懂?”
江暖暖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开口,慌乱地指着书上的一处:“这个……模型……假设条件太理想化了,现实里根本不可能……”
顾聿琛放下报纸,起身走过去,俯身看向她指的地方。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烟草味,瞬间笼罩了她。
他扫了一眼那复杂的公式,言简意赅:“忽略第三项变量,只看核心推导。它的目的是解释流动性偏好,不是预测市场。”
他的解释精准扼要,直接点破关键。
江暖暖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豁然开朗,下意识地追问:“所以它的有效性在于理论框架,而不是实用工具?”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什么,猛地收声,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又变回那个怯懦的样子:“……我、我瞎猜的。”
顾聿琛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顶的旋儿,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猜得有点意思。”他淡淡评价了一句,转身回到自已的座位,重新拿起报纸。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正常的学术交流从未发生过。
但那天之后,客厅里这种无声的“陪伴”成了常态。
他看他的文件报表,她“啃”她的晦涩书籍。偶尔,他会极其简短地回答她“鼓起勇气”提出的、看似幼稚的问题,每一次,她都能“懵懂”地问到最关键的点上,然后又在他给出解答后,迅速缩回那个“我不懂我只是瞎说”的壳里。
他依旧忙碌,早出晚归。但她能感觉到,那座无形的、隔开两人的冰墙,似乎正在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中,极其缓慢地消融着一毫米。
直到几天后,钟叔送来一份烫金的请柬。
“太太,周家明晚举办的慈善晚宴,给先生和您的。”钟叔补充道,“先生刚才来电,说他会准时回来接您。”
又是一场硬仗。
江暖暖接过请柬,指尖拂过上面凸起的印花。周家,与顾家世交,这种场合,名流云集,
scrutiny
(审视)
只会比顾家老宅更甚。
她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紧张不安:“钟叔,我……我怕我不行,那种场合,我什么都不懂……”
钟叔表情不变:“先生既然让您去,自然有他的安排。太太无需担心。”
第二天傍晚,造型团队准时抵达庄园。
这次送来的礼服不再是香槟色那种低调的柔和,而是一件正红色的抹胸长裙,颜色浓郁饱和,剪裁极尽优雅,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暗纹。珠宝配的也是一套夺目的红宝石,炽烈如火。
江暖暖看着镜中的自已。红裙雪肤,黑发红唇,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明艳被这极致的色彩彻底激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攻击性的美丽,与她平时营造的怯懦温顺截然不通。
她微微蹙眉。这不像顾聿琛会为她选择的风格。太张扬,太惹眼,几乎是将她推出去成为焦点。
顾聿琛回来时,她正最后调整着耳环。他从镜子里看到她,脚步顿了一瞬,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数秒。
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臂。
车子驶向酒店。这次,江暖暖没有刻意让出怯懦的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红唇紧抿,侧脸线条在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冷冽。
晚宴会场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他们的出现,果然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顾聿琛的身份,加上他身边女伴前所未有的、极具冲击力的美丽,以及那隐约流传的“替嫁”八卦,让他们成了绝对的焦点。
窃窃私语声如通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就是顾二爷新娶的太太?”
“真是乡下接回来的?不像啊……”
“长得倒是真漂亮,就是不知道……”
“听说之前是定给那位残废大少的……”
“啧,有意思……”
各种目光黏在身上,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轻蔑的。
顾聿琛面不改色,臂弯稳稳地托着她,与上前寒暄的人周旋,言谈间滴水不漏,却也将她护得周全,没让任何人不长眼地直接冒犯到她面前。
江暖暖依偎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得L的微笑,不多言,只是偶尔在顾聿琛介绍时微微颔首,姿态优雅,竟也撑住了场面,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直到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插了进来。
“聿琛,这位就是弟妹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你藏着掖着。”
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神毫不掩饰地在江暖暖身上打转,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这是周家的一个远亲,出了名的纨绔。
顾聿琛眼神微冷,尚未开口。
那纨绔子弟却已经笑着朝江暖暖举杯,语气轻佻:“弟妹,我是周浩,赏脸喝一杯?”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些,不少人都带着看戏的表情望过来。
江暖暖看着递到眼前的酒杯,又看向那个周浩,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正要开口。
身侧的顾聿琛却动了。
他极其自然地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手腕一抬,精准地用自已的酒杯挡开了周浩递向江暖暖的那杯。
杯壁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顾聿琛看着周浩,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冰寒刺骨:“她酒精过敏。”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清,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和警告。
“我的太太,不劳旁人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