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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殿下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连翘躺在地上,看着屋顶缝隙漏出来的光刺对眼睛有些疼。
忽然想起新婚夜他给她画眉的样子。
那时他指尖虽凉,眼神却软,她还傻傻地以为,日子总能过好的。
血还在淌,烫得像火,烧得他心口那道旧疤跟着疼起来。
“对不起”
连翘摇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颊,像要最后描一次眉。
“殿下,我总学不像她
可这孩子,我是真心想留着的”
她的手垂下去。
陆景渊僵在原地。
直到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该走了”,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伸手,轻轻合上了连翘的眼睛。
她的眼皮很薄,像片脆弱的花瓣,指尖触到的地方,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走出柴房时,雪还在下。
陆景渊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突然觉得眼眶一热。
他抬手去擦,才发现是泪。
他竟哭了。
重来一世他以为自己能够对得起所有人,以为自己能给连翘幸福,给她快乐。
他终究还是负了她。
这世上的债,怕是再也还不清了。
他为连翘立了一座碑。
他张了张嘴,看着那墓碑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说他后悔了?说他其实并不爱她?
连翘死了,死在他怀里。
他利用了她。利用她那双偶尔神似幼宜的眼睛,利用她全然的、赤诚的痴心,来填补自己彼时被权力欲望和求而不得灼出的巨大空洞。
他给她虚假的柔情,许她空洞的未来,让她活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最后还为这虚妄赔上了性命。
而他呢?他以为的深情,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懊悔的,或许不仅仅是连翘的死。
他懊悔的是自己一步步走错的整个人生。
风声渐大,吹得他眼眶酸涩难忍。
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南朝皇城的那个雪天。
幼宜穿着红裙,站在宫墙下,雪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像缀着的星星。
她递给他一个平安符,耳尖红得剔透,声音比春风还软:“景渊哥哥,保佑你平安。”
他当时心里揣着的是宏图霸业,是塞北万里江山,嫌那儿女情长绊手绊脚,甚至觉得她那点心思,于他的大业而言,微不足道。
于是他推开了。
用最伤人的方式。
后来,他亲手将她送到了自己弟弟身边,只因父皇一句“得公主者得天下”。
他那时竟还觉得是牺牲了小情,成全了大谋。
愚蠢!何其愚蠢!
如今他才看清,他推开的是怎样一份赤诚真心,错失的是怎样一个本该温暖相依的余生。
“幼宜”
他曾经以为夺回权力就能夺回一切。
可现在,连翘用命让他看懂了,权力倾轧之下,人命轻贱,真心更是可笑。
他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一座孤坟,满身萧索,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好想回到前世不,甚至不用前世,就回到在南朝的那些年,回到一切错误尚未发生的时候。
他一定会紧紧抓住那抹红色的身影,告诉那个傻傻等着他的小姑娘:“我不要天下了,我只要你。”
可惜,过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连翘回不来。
那个会羞红着脸唤他“景渊哥哥”的沈幼宜,也早就被他亲手杀死了。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住冰冷刺骨的墓碑,一滴泪砸落。
塞北的动荡来得猝不及防,如同蛰伏已久的饿狼,终于亮出了獠牙。
这大半年里,几个部落联合反叛,铁蹄踏破了边境的安宁。
金帐内,陆景桓一身戎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
他紧握着沈幼宜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着颤。
“幼宜,我必须去。王庭需要稳定军心,边境需要我。”
沈幼宜的小腹已高高隆起,她怀了孩子已经七个月身孕了,如今身子重,哪都去不了。
她强忍着不适,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顿了顿。
“我知道。你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一定要平安。”
陆景桓重重地点头,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陆景桓一走,塞北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虽然留下了精锐护卫,但战争的阴云和可汗离去的恐慌依旧无孔不入地蔓延。
沈幼宜的担忧与日俱增。
前线传来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日抚着肚子,祈求上天保佑她的夫君平安。
深夜,沈幼宜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胎动一次又一次的急促。
羊水破了,染湿了身下的锦被。
产婆被匆匆唤来,一看情形,脸色顿时白了。
“王妃这、这是要早产了!胎位似乎还不正!”
寝殿内瞬间乱作一团。热水、纱布、参汤被不断送入,可是产婆一次比一次更焦急的叹息和沈幼宜压抑不住的、越来越虚弱的痛吟听着却让人心慌。
窗外是呼啸的暴风雪,窗内是摇曳的烛光和弥漫的血腥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幼宜的力气几乎耗尽,声音渐渐低微下去,孩子的头却迟迟没有出来。
“不行王妃力竭了!再这样下去,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产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需要最好大夫!精通针灸和妇科圣手!可这大雪封山,最好的医官又随可汗出征了去哪里找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终于穿透风雪,传到了那片荒僻的坟地。
陆景渊正对着连翘的墓碑枯坐,雪花落满了他全身,几乎要将他埋成另一个雪堆。
当内侍连滚爬爬、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哭喊着说出“王妃难产”、“危在旦夕”、“需要神医”时。
他愣了一瞬。
幼宜难产
他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积雪,猛地站起身,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被他用手硬生生撑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妃!王妃要不好了!需要大夫!最好的大夫!”
内侍吓得语无伦次。
陆景渊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权谋算计,什么爱恨痴怨,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
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她!无论如何要救她!
他知道谁是最好的大夫。
是那个隐居在百里外雪山脚下的古怪老头,医术通神,却脾气极坏,从不轻易出诊。
可汗之前多次派人去请,都被拒之门外。
百里暴风雪
他一把推开内侍,冲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没有马匹准备,没有随从跟随,他甚至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袍。
风雪瞬间将他吞没。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雪深及膝,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视线被雪幕模糊。
“幼宜等着等着”他一遍遍地默念着只是念着她的名字都能给他无数能量,抵御这蚀骨的寒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她的脸。初见时娇憨的笑,雪地里送平安符时通红的耳尖,金帐中疏离淡漠的眼神最后定格在她可能即将消散的生命上。
他不顾一切地在风雪中狂奔,跌跌撞撞。
不知摔了多少跤,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嘴唇青紫。
终于,在那几乎被积雪彻底掩盖的木屋前,他像一摊烂泥般倒下,用尽最后力气拍打着木门。
“求求您救救她”他冻僵的嘴唇几乎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
陆景渊挣扎着,用冻僵的身体,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