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廊下只剩下陆景渊一人,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迹,又看了看掉在雪地里的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雪掏空了。
他知道连翘有错,错得离谱,可那句“我真傻,竟以为能暖热你的心”,却像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或许,他真的对她太狠了。
可若重来一次,他又能如何?
他心里那道疤,是沈幼宜刻下的,旁人再好,也填不满啊。
风雪越下越大,将驿馆的廊柱染成了白色。
陆景渊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去。
柴房阴冷,他终究还是让人给连翘送了床薄被。
倒也不是心软,只是怕她真冻出个好歹,又添一桩麻烦。
只是他没说,也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在书房坐了半宿,案上摆着的,是连翘刚进东宫时,为他绣的那方歪歪扭扭的荷包。
柴房的霉味混着雪气,钻得人鼻子发酸。
连翘蜷缩在草堆上,原本丰润的脸颊凹了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像淬了泪的玻璃珠。
看见陆景渊推门进来时,那点光亮颤了颤,竟透出些微弱的希冀。
“殿下”她哑着嗓子唤,声音可怜里又带着几分委屈。
您来接我了?我就知道,您心里还是有我的”
陆景渊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
身后的内侍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只白瓷碗。
连翘的目光落在托盘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不是傻,宫里的事见得多了,这碗东西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还是不肯信,挣扎着往起爬,却被身上的镣铐拽得重重跌回草堆。
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不不是的我不是故意刺伤姐姐我就是心里难受、我想见见你我气不过为什么这一切都是姐姐的,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
她摇着头,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婚后的生活会这般痛苦,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嫁!
她后悔了。
好后悔当初没有听阿姐的话固执对嫁给他。
他对自己没有半分好了。
“殿下,您听我说,那天是我糊涂了,是我被嫉妒迷了心窍我不该去伤王妃,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朝着陆景渊的方向跪下来,膝盖在草堆里蹭出两道印子,镣铐在脚踝上勒出的红痕渗了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殿下,求您饶了我吧!我还怀着您的孩子啊虽然孩子没了,可我还能给您生啊!我还能学幼宜娘娘的样子,给您煮茶、调香、给您暖床我什么都能学,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很快就红了一片,甚至渗了血。
可陆景渊只是垂着眼,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袖,看着她腕间那只他送的翡翠镯子。
“塞北那边递了文书。陆景桓要一个交代。”
连翘的哭声顿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血,望着陆景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只剩下绝望的灰:“所以您就选了牺牲我,是吗?”
陆景渊没答。
或许是,或许不是。可事到如今,答不答又有什么意义?
连翘行刺塞北王妃,本就是死罪,更何况陆景桓握着兵权,朝堂上盯着那的人又多,他除了给塞北一个“交代”,别无选择。
只是心里那点沉郁,像被雪压着的梅枝,闷得发疼。
他走上前,接过内侍手里的托盘,蹲在连翘面前。
白瓷碗递到她唇边时,她浑身都在抖,却死死闭着嘴,牙齿咬得咯咯响。
“殿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恨,有怨,却更多的是不甘。
“我到死都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沈幼宜?我掏心掏肺对您,难道还不够吗?”
陆景渊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颤。
他想起她刚与自己成亲时,怯生生地捧着亲手绣的荷包,说。
“殿下若不喜欢,我再绣便是”;想起她学着幼宜的样子煮茶,被烫了手也不敢吭声,只把通红的指尖藏在身后;想起她得知有孕时,眼里亮得像落了星星,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那些细碎的、被他忽略的瞬间,此刻突然涌上来,堵得他喉头发紧。
“喝了吧。也能少受点罪。”他别开眼,声音哑了些,
连翘看着他避开的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好,我喝。”
她没再挣扎,张开嘴,任由那碗清液滑进喉咙。
药味很苦,顺着喉咙往下烧,灼热难受,烧的喉咙滚烫。
她看着陆景渊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红。
原来他也不是全然无情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