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小组的研讨会定在周五放学后。因为涉及跨年级的竞赛苗子,小组里既有林知夏这样的高二尖子,也有几名高三的学生。
顾言舟并不在其中。他的成绩单显然无法支撑他踏入这个门槛。
小组长是高三一位名叫沈墨的男生,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沉稳,讲题时逻辑清晰,言简意赅。林知夏注意到,他和顾言舟似乎是截然不通的两种人。
研讨会进行到一半,沈墨在白板上推导一个复杂的代数不等式,步骤精妙,引得众人赞叹。林知夏也微微点头,暗自记下思路。
中途休息,大家各自活动。林知夏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时,看到沈墨正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操场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无意间一瞥——是顾言舟。他正在篮球场上奔跑,跃起投篮的动作流畅而充记力量,笑容灿烂地和队友击掌,浑身散发着无忧无虑的活力。
沈墨似乎察觉到来人,收回目光,转向林知夏,淡淡笑了笑:“很厉害,对吧?”
林知夏一时不确定他指的是顾言舟的球技,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可惜了。”沈墨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与他冷静外表不符的惋惜。
林知夏看向他。
沈墨却似乎不打算解释,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回了活动室。那句“可惜了”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林知夏的心上,搔起一丝微痒的疑惑。
研讨会结束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离开。林知夏发现自已的一支专用绘图铅笔不见了,大概是滚落到桌子底下。她弯下腰去寻找。
果然,铅笔掉在了她刚才座位的桌腿旁边。她捡起笔,正要起身,目光却瞥见桌腿内侧似乎用透明胶带粘着一个小小的、折叠成方块的纸条。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纸条折叠得很仔细,边缘整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打开了它。
上面的字迹熟悉而张扬,是顾言舟的笔迹。但写的内容却让她完全愣住了。
那是一道物理竞赛题的详细解答过程,思路清晰,步骤严谨,甚至用了两种不通的解法,最后还标注了一个更优的简化思路。其水准完全不像一个成绩垫底的学生,甚至超越了今天小组里讨论的大部分内容。
纸条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稍有些潦草,仿佛带着情绪:
「会让又怎样?偏不写给他看。」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会让又怎样?偏不写给他看。”
这个“他”是谁?
沈墨那句莫名其妙的“可惜了”,苏晴关于顾言舟父亲严厉、因为他成绩不好非打即骂的“情报”,还有顾言舟本人那惨不忍睹的分数和此刻手中这张展现出惊人实力的纸条……所有碎片瞬间在她脑海中碰撞、拼接!
一个惊人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浮出水面。
顾言舟不是不会,不是学不好。
他是故意的。
他用一种极端而消极的方式,在反抗着那个“他”——那个很可能对他寄予厚望、却方式极端的父亲。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林知夏。那里面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闷痛。
她想起他每次提起成绩时那副浑不在意、甚至自嘲的笑容,想起他阳光表面下偶尔掠过的疲惫和疏离。
原来那都不是错觉。
那是一个少年笨拙又固执的反抗,是用自毁前程的方式,赌上自已的未来,去换取某种虚无缥缈的“胜利”或者仅仅是“
attention”。
“知夏?还没找到吗?”苏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知夏猛地回神,迅速将纸条攥入手心,站起身,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找到了。”
她走到垃圾桶边,假装扔掉废纸,却在松手的瞬间,将那张纸条飞快地塞进了自已的校服口袋。
走回座位拿起书包时,她的指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口袋里那张薄薄纸张的存在,像一块小小的、滚烫的烙铁,熨贴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认知。
那个下午,林知夏第一次,在不是周末的日子,没有直接回家。
她绕路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听说,那里经常有流浪猫出没。
她站在巷口,果然看见几只猫咪慵懒地趴在墙头晒太阳。但她并没有看到那个预想中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猫咪,然后转身离开。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