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离婚协议书邮寄给周至浩,我也可以删除他所有进救援队的权限。
但我还是躲不过要见周至浩一次。
因为公婆要举行葬礼了。
我再厌恶他,也不能剥夺他身为人子,为自己父母下葬的权力。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太足,吹得我裸露的手腕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站在灵堂入口处,看着工作人员最后调整花圈的位置
纯白的菊花排成两道冰冷的墙,中间是公婆的遗像。
照片选的是他们去年去海南旅游时拍的,婆婆戴着那顶我送的宽檐草帽,公公搂着她的肩膀,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这张照片被放大到近乎失真,镶嵌在沉重的黑檀木相框里。
“方队长,时间差不多了。”殡仪馆的负责人轻声提醒。
我点点头,把手里攥着的纸巾塞进口袋。
纸巾已经被我揉成了小小的一团,湿漉漉地贴着掌心。
灵堂里陆续有人进来。
救援队的同事们穿着整齐的制服,胸口别着白花;
社区的老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时用袖子抹眼睛;
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躲在家长身后,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素描纸,是公婆在社区美术班教过的学生。
然后我看到了周至浩。
他站在灵堂最边缘的角落,像一抹突兀的不合时宜的污渍。
曾经总是熨得笔挺的黑西装现在皱得像抹布,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他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亲戚们经过他身边时都刻意加快了脚步,有个堂叔甚至直接绕到了另一边。
周至浩曾经因为和我的结合,平步青云,在家族中成为了人人敬仰、人人向往的存在。
而现在,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所有人生怕和他扯上一点关系。
周至浩就那样站着,目光呆滞地盯着遗像,双手神经质地反复握紧又松开。
我走到遗像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
照片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玻璃面。
“妈,爸,”我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救援队我会守好的。”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周至浩跪下了。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那声音让整个灵堂都为之一静。
接着又是“咚”的一声,他的额头狠狠磕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很快从他的发际线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地上。
“爸!妈!”他突然号啕大哭,那哭声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扯出来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灵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伏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没有人去扶他。
我转身走向出口时,听见两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躲在柱子后面小声议论:
“活该。”
“畜生不如。”
“听说他爸妈当时一直喊他名字黑匣子都录下来了呢。”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律师发来的消息:“民航局刚开完会,周至浩的飞行执照正式吊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