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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呈上的国书,龙颜大悦。
皇上在朝堂上当众夸赞他“胸有丘壑,不负宰相之名”,将之前剽窃的阴霾一扫而空。
顾衍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比之前更加意气风发。
接待西凉使臣的国宴上,他作为主官,与使臣们谈笑风生,引经据典,风头无两。
西凉使臣被他的“才华”和“气度”深深折服,当场便同意了朝廷提出的所有条款,甚至还额外让出了三座城池的贸易权。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顾衍趁热打铁,按我教的,将我爹案子里那些模棱两可的证据全都推翻,跪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地说他当时是一时糊涂,被人蒙蔽。
大喜之下,皇帝根本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大手一挥,便将我父亲从天牢中放出,官复原职。
并赏赐了顾衍无数金银珠宝,还亲口许诺,等风头过去,就给他加封晋爵。
一时间,顾衍成了满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所有人都说,宰相大人虽然之前犯了点小错,但瑕不掩瑜,依旧是国之栋梁。
还有人说,苏家这次是因祸得福,太傅不仅没事,女婿还立下了不世之功,地位更加稳固。
顾衍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他喝了很多酒,满身酒气,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红光,瞧见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炫耀,几分施舍。
他挥退了所有下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清晚,你看,爹我救回来了。”
“皇上对我也更加信任了。”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那张因得意而有些扭曲的脸。
“我说过,我能处理好一切。”
他的眼神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宠物。
“清晚,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但终究是妇人之仁。离了我,苏家算个什么东西?”
“以后安分守己,我们就像从前一样,你永远是我的丞相夫人,这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我父亲被放出,我就会感恩戴德,从此对他摇尾乞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缓缓开口:“是吗?”
声音很轻,却让他的动作顿住了。
“顾衍,你可知,我写在那国书里的‘武王伐纣,迁九鼎于洛邑’,是何意?”
顾衍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皱起眉,似乎在回想那篇让他风光无限的国书。
“什么意思?不就是引经据典,彰显我朝威仪吗?”
我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段典故,出自一本叫做‘遗失的史书’的孤本。”
“普天之下,只有三个人看过。”
“一个是我。”
“一个是我爹。”
“还有一个,是镇守西凉边境三十年,最恨人篡改史书的,定西大将军,陆伯通。”
顾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彻底。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一本孤本而已,他怎么可能”
“是啊,他怎么可能知道呢?”我替他说了下去。
“因为那本‘遗失的史书’,就是陆大将军的先祖所著,是他陆家的传家之宝。”
“而我父亲,是陆大将军的授业恩师。”
“三十年前,陆大将军将此书赠予我父,我父又将它传给了我。”
顾衍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天认识我。
“你你算计我!”
“是你算计我在先。”我冷冷地看着他,“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篇国书,文采斐然是真,暗藏杀机也是真。
我故意引用的那个典故,在正史中并无记载,唯独在那本孤本里,被详细描述为西凉先祖的奇耻大辱。
顾衍在国宴上,当着西凉使臣的面,高谈阔论,将这桩“丑闻”宣扬得人尽皆知。
西凉使臣不懂中原文化,只当是寻常典故,听了也就罢了。
可这篇国书,必然会以塘报的形式,八百里加急,传到西凉。
传到那位视家族荣誉为性命的定西大将军陆伯通的耳朵里。
一个手握三十万兵权,在边境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得知自己的祖先被大梁宰相在国宴上公开羞辱。
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做?
“挑起两国争端,此乃大罪!”顾衍的声音都在发抖,“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皇上要追究的,是写下这篇国书的你,还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内宅妇人我?”
我走上前,捡起地上他掉落的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况且,我父亲已经官复原职了。”
“你猜,当今圣上,是信一个刚刚戴罪立功的宰相,还是信一个辅佐了两代君王,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太傅?”
顾衍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明白了。
从我写下那篇国书开始,我就给他设下了一个必死的局。
无论他顾衍如何辩解,都逃不掉了。
这口黑锅,他背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