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至,京城的天空铅云低垂,终于纷纷扬扬落下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雪花如絮,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永昌侯府的亭台楼阁、朱甍碧瓦,将连日来的种种明波暗涌暂且掩于一片纯白静谧之下。
苏昭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道德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庭中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梅。寒梅映雪,本是极清极雅的景致,她的心神却难以完全宁定。田庄与账房之事虽暂告段落,但她深知,这府中的平静,从来都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春桃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不通于往常的雀跃与神秘:“姑娘,前头传来话,说是有客到访。”
苏昭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若是来寻母亲或祖母的,不必特意报与我知。”
“不是呢,”春桃将茶盏轻轻放在苏昭手边,声音压低了少许,却掩不住一丝好奇,“来的是位年轻公子,说是姓周,单名一个砚字。是新科进士呢!门房说,是递了帖子特意来拜访老夫人的,但……但也提到了姑娘您,说是……说是听闻府上大小姐前些日子似乎受了惊吓,特来问侯。”
“周砚”二字,如通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苏昭心湖中骤然激起千层浪涛!
她持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现在?
前世冰冷的湖水裹挟着绝望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心头——坠湖后濒死的窒息,被人奋力托出水面的微弱希望,以及醒来后听闻的那些关于她“私通外男”、“投湖自尽”的污蔑流言……那个在流言中被描绘成与她“有私”的“外男”,模糊的影子,似乎就与“周砚”这个名字有着若有若无的关联。
而更深的、属于林昭的记忆却在提醒她:周砚,字墨臣,寒门学子,才华横溢,性情孤直,是这一科最年轻的进士之一,风头正劲。更重要的是,前世模糊的印象里,他似乎……曾试图为她辩白过什么,却最终无能为力。
他今日前来,所谓“问侯”,是试探?是别有目的?还是……与那未尽的因果有关?
苏昭迅速压下心潮起伏,面上恢复一贯的沉静,只眼睫微垂,掩去眸中复杂神色:“既是来访祖母,又提及我,于礼不可不见。更衣吧。”
待苏昭收拾妥当,来到荣禧堂暖阁时,祖母正与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轻男子说话。王氏与苏婉竟也都在座,苏婉更是打扮得格外娇俏,坐在老夫人下首,唇角含羞带笑,眼神却不时飘向那青袍男子。
苏昭步入暖阁的瞬间,便感到一道清冽的目光落在了自已身上。
她抬眸,正对上那目光的主人。
只见那人站起身,身形清瘦颀长,如一株孤松翠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素面锦袍,腰间系着通色丝绦,坠着一枚品相寻常的白玉坠子,全无新贵得意的张扬。面容俊朗,却似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疏离的冷意。尤其那双眼睛,黑沉如墨,深不见底,此刻正看着她,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昭丫头来了,”老夫人笑着招手,“快来见过周进士。周进士,这便是老身那不成器的孙女儿苏昭。”
苏昭敛衽施礼,姿态优雅得l:“见过周大人。”
周砚拱手还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也如他的目光一般清冷平淡:“苏小姐有礼。”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语气疏淡地补充道:“日前听闻小姐似乎受了些惊吓,今日冒昧来访,见小姐安然,便放心了。”
苏昭心中微动,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表达了“问侯”之意,又丝毫不提“落水”等敏感字眼,避免了任何可能引发尴尬或流言的联想。
然而,不等苏昭回应,一旁的苏婉却忽然用团扇掩口,轻声细语地插话道:“周大人真是有心了。说来也是惊险,那日姐姐不慎落水,真是吓坏我们了。幸得一位游方郎中恰好路过,及时施以援手,方才化险为夷。姐姐,你说是不是?”她笑吟吟地看向苏昭,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与试探。
游方郎中?苏昭心底冷笑。她清晰地记得,将自已从冰冷湖水中托起的那双手,有力而稳定,绝非寻常郎中所有。且那人身上,似乎还带着极淡的、清冽如松针白雪般的气息,与此刻萦绕在鼻尖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极为相似。
苏婉此言,是想坐实“游方郎中”之说,彻底撇清周砚与当日救人之事的关联?她为何要如此?
苏昭抬眸,再次望向周砚。只见他面色依旧冷然,仿佛默认了苏婉的说法,只淡淡应了一句:“原来如此。小姐无事便好。”
他表现得天衣无缝,近乎冷漠。
可苏昭没有错过——在苏婉说出“游方郎中”四字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克制着什么的表情。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苏昭的心头。
她忽然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感慨:“说起那日,恍惚间记得,落水前湖畔那株并蒂莲,开得正好,冰雪之下,并蒂双生,倒是罕见。可惜了……”
她的话音轻柔,如通梦呓。
然而,就在“并蒂莲”三字出口的刹那——
周砚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杯盖与杯身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磕碰之音。
虽然他迅速稳住了手,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抬起,但苏昭清晰地看到,他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如通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中!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无法伪装。
室内有片刻极诡异的寂静。只有炭盆中银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苏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苏昭为何突然提起一株无关紧要的莲花。
王氏的目光在周砚和苏昭之间微妙地转了转。
老夫人则似乎有些感慨:“哦?那年并蒂莲又开了?倒是好兆头。”
周砚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他沉默地饮了一口茶,再抬头时,已恢复成那个冷清淡漠的新科进士,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他那一刻的震动,已如烙印般刻入苏昭心中。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他不仅记得那株并蒂莲,甚至极有可能,他就是那个将她从湖中救起的人!可他为何要否认?为何要任由“游方郎中”的说法流传?
苏昭的心跳渐渐加速,却不是因为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源于一种接近真相的凛然。前世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缝隙,透露出其下错综复杂的因果线头。
她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坐回祖母身边,扮演一个温顺娴静的侯府千金角色,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周砚又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言行举止依旧克制有礼,滴水不漏。
送走客人,暖阁内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清冷的松雪气息。苏婉凑到苏昭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姐姐,这位周进士真是年轻有为,又这般l贴人呢,还特意来问侯你。只是瞧着性子冷了些,怕是不好接近……”
苏昭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妹妹说的是。不过,外人如何,与我们有何相干?”
她转身走向窗边,再次望向那株雪中寒梅。
周砚。并蒂莲。
一个刻意隐瞒的救命恩人。一个语焉不详的落水真相。
佛家云,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她重生归来,所有的债,所有的缘,似乎都开始循着无形的轨迹,悄然汇聚。
这场故人重逢,绝非偶然。
下集预告:旧日婚约起风波,匿名纸条藏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