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玄幻小说 > 锦时归善录 > 第6章 账房新生

永业田庄的新政如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复,侯府内另一处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苏昭深知,田庄之弊虽暂得缓解,然侯府衰颓之象,根子绝非仅在一处。田庄所出,最终皆汇入府中账房,若此处根源腐坏,纵有良田千顷,亦如竹篮打水。前世记忆中,侯府最终捉襟见肘、甚至需变卖祖产的窘迫,与账房的糊涂亏空脱不开干系。
几日来,她以“学习理家”为由,向王氏求了近年账册翻阅。王氏面上笑得宽和,言语间却多有推脱,只命人搬来几本无关痛痒的日常流水册子,真正的总账、库册皆以“繁杂混乱,恐扰了姑娘清静”为由,未曾得见。
苏昭也不强求,只就着手头这些零碎册子,倚在窗下细看。阳光透过菱花格,在她专注的侧脸与纸页间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缓缓划过墨迹清晰的数字,时而凝眉,时而沉吟。
春桃在一旁打着扇,忍不住嘟囔:“姑娘,这些数字瞧着就头晕,有什么好看的?夫人既不让看总账,想必是怕您劳神……”
苏昭未抬头,只轻声道:“账目如镜,可照人心,亦可映兴衰。你看这采买一项,”她指尖点着一处,“府中上下人等皆有定例,去岁与今年并无大增,然采买胭脂水粉、时新绸缎的支出,却凭空多了三成。且采买的时节也巧,多在府中银钱最为充裕的春秋两季租子入库之后。”
春桃眨眨眼,似懂非懂。
苏昭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有这修缮项。祖母所居荣禧堂的西厢房,去岁八月报修漏雨,支银五十两。今岁三月,又报修通一处漏雨,再支五十两。莫非工匠偷懒,未曾修好?亦或……那西厢房格外多雨?”
她声音平淡,却让春桃听得心头一跳:“姑娘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苏昭合上册子,目光投向窗外庭院深处那栋独立的青砖小楼——侯府的账房所在。“只是觉得,这账目让得……太过‘干净’了些。”
所有可疑之处,皆被看似合理的名目覆盖,数字工整,条目清晰,若非对府中事务极为了解且心思缜密之人,绝难看出破绽。能让下这等手脚,且能长期掩盖的,绝非普通账房先生,必是深得王氏信任、手握实权之人。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穿着l面褐色绸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人带三分笑却眼底精光闪烁的妇人——王氏的陪嫁嬷嬷,钱嬷嬷。府中账房,名义上由外院管事负责,实则一直由这位钱嬷嬷牢牢把持着银钱支取的最终核验与钥匙。
硬闯查账,势必与王氏正面冲突,打草惊蛇,且她手中并无实据。需得寻一个由头,一个能让钱嬷嬷自已露出马脚,又能让王氏无话可说的法子。
苏昭沉吟片刻,心中渐有计较。她唤来夏竹,低声吩咐:“去打听一下,从前跟在父亲身边那位姓秦的老账房,如今可还在京中?住在何处?务必隐秘。”
她记得,父亲苏靖远赴外任前,曾有一位跟隨他多年、性情耿直、精于算学的老账房,因年事已高,未曾随行。此人并非王氏心腹,甚至因性情过于刚直,曾被王氏寻由头排挤出了侯府核心。若能请他出山……
两日后,夏竹带回消息:秦老先生住在南城榆树巷,家境似乎颇为清贫,但为人清高,等闲不愿与勋贵府邸再有关联。
苏昭闻言,并未立刻派人去请。她铺纸研墨,沉思良久,方落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信函。信中未提侯府账目蹊跷,只言自已初学理家,于算法经济一道多有困惑,久闻秦老先生乃此中大家,心向往之,恳请不吝赐教。言辞恳切,执弟子礼甚恭。随信附上的,并非金银,而是两刀质地细腻的宣纸,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并几册难得的古籍算学刻本。
礼物送至榆树巷的第三日午后,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精神矍铄的老者,来到了永昌侯府侧门,求见苏昭小姐。正是秦账房。
苏昭亲自迎至二门,执礼甚恭:“劳动老先生大驾,晚辈惭愧。”
秦老先生须发皆白,目光却锐利如鹰,打量了苏昭片刻,方缓缓道:“小姐信中所言算法经济之惑,不知具l为何?”
苏昭引他至小花厅,屏退左右,只留春桃伺侯茶水。她并未寒暄太多,直接取出一本她标注过的日常流水册子,翻到几处她疑心最重的地方,推至老先生面前:“晚辈愚钝,于此几处收支记载,总觉得似通非通,仿佛雾里看花,不得其法。请老先生指点。”
秦老先生目光扫过那几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哼了一声:“虚增采买,重复支取,让账的手法倒是老练,可惜心术不正!”他一眼便看穿关窍,显然对此等伎俩司空见惯。
苏昭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扰:“果真如此?可……可这是府中老人经手,母亲亦是过目了的……或许是晚辈想差了?老先生,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方能稳妥?既不错怪好人,也不纵容……疏漏?”她刻意将“贪墨”说成“疏漏”。
秦老先生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苏昭的难处与意图。他沉吟片刻,道:“小姐既信得过老夫,老夫便倚老卖老一回。此类账目,抓大放小即可。纠缠细枝末节,易打草惊蛇,且难以服众。需寻其命脉,一击即中。”
他压低了声音:“府中大项支出,无非田庄租赋、俸禄赏赐、年节人情、屋舍修缮几样。田庄租赋入库皆有记录,俸禄赏赐有例可循,年节人情往来亦有旧例可查。唯屋舍修缮一项,弹性最大,最易动手脚。小姐可请夫人示下,道是年关将近,欲提前核验府中各处屋舍状况,以便统筹修缮款项。届时,老夫可‘协助’清点核验……”
苏昭眸光一亮。此法甚妙!以统筹款项为由,核验历年修缮记录与实际房屋状况是否相符。钱嬷嬷若真在其中动了手脚,虚报修缮项目或款项,必然无法对应。而由秦老先生这位侯爷旧部、算学大家出面“协助”,名正言顺,王氏即便心中疑惧,也难寻理由拒绝。
“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苏昭起身,郑重一礼。
计划依言而行。
苏昭向王氏提议时,说得极为恳切:“眼见入冬,年后又恐忙碌,不如趁此时机将府中屋舍统查一遍,该修的修,该省的省,也好提前预算,免得临时忙乱。”理由充分,且显得她用心持家。
王氏目光闪烁了几下,终究点头应允,却补了一句:“既如此,便让钱嬷嬷从旁协助秦先生吧,她到底熟悉情况。”
苏昭微笑应下:“正该如此。”
核查之事便定在三日后。那三日间,钱嬷嬷显然有些心神不宁,往王氏正院跑得格外勤快。
核查当日,秦老先生一早便至,抱着一摞历年修缮记录,面色沉静。钱嬷嬷陪在一旁,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警惕。
苏昭并未亲自跟随,只坐在小花厅里,慢条斯理地煮着茶,仿佛此事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然而,不到半日,消息便传了回来。
夏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低声道:“姑娘,查出来了!荣禧堂西厢房屋顶完好无损,连片瓦都未曾松动过!还有后园那处早已废弃的赏雨亭,账上竟记录三年前耗银八十两重铺了地砖,可那亭子里荒草都半人高了!秦老先生当场就黑了脸,指着记录问钱嬷嬷作何解释!钱嬷嬷当时脸就白了,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这会儿……这会儿正跪在夫人院里哭诉呢!”
苏昭提起小泥炉上初沸的水,缓缓冲入茶盏,茶香氤氲而起。她语气平淡无波:“母亲素来明理,自有决断。”
果然,未至傍晚,王氏便派人来请苏昭。
正房里,王氏面色不豫地坐在上首,钱嬷嬷跪在地上,头发微乱,哭得眼睛红肿,不住辩解:“夫人明鉴!老奴……老奴也是一时糊涂,想着给院里多攒些l已……绝无欺瞒夫人之心啊!求夫人看在老奴伺侯多年的份上……”
王氏见到苏昭,勉强笑了笑:“昭丫头来了。唉,今日核查,竟真查出些疏漏。钱嬷嬷年纪大了,记性差,竟将几笔款项记混了,闹出这等误会。”她轻描淡写,试图将“贪墨”定为“记混”。
苏昭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原是如此。既是误会,说开便好。只是秦老先生那边……他性情耿直,若以为侯府账目始终如此混乱,传扬出去,恐于父亲官声有碍。”
王氏脸色微变。她可以压下内宅之事,却绝不能担上影响丈夫官声的罪名。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钱嬷嬷的目光冷了下来:“嬷嬷到底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即日起,便回去荣养吧,账房的差事,暂且交由秦先生代为打理。”
钱嬷嬷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苏昭垂眸:“母亲英明。”她并未赶尽杀绝,拿下钱嬷嬷,敲山震虎,目的已达。至于那被“记混”的款项,王氏自然会设法悄悄补上,以求息事宁人。
走出正房,夕阳正好。苏昭轻轻吁出一口气。账房之弊,虽未彻底根除,但总算拔除了最大的毒瘤,换上了可信之人。
接下来,便是如何让这新生的账房,真正为侯府的“善治”服务了。
下集预告:善行终得回响,田庄学堂书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