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赤血草那磅礴的生机滋养,孟晴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
不过三日,她便已能自已坐起身,甚至在孟尘的搀扶下,在小小的木屋里,走上几步。她那双曾被“离魂症”折磨得空洞涣散的眸子,也终于重新凝聚起了神采,会对着孟尘,露出一个虽然虚弱、却无比甜美的笑容。
看到妹妹现在笑容,他知道,自已这三个月的九死一生,值了!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他以凝气五层的神识,仔细探查着妹妹的身l,眉头却又缓缓地皱了起来。赤血草的生机之力虽然磅礴,却如无根之水。它能极大地补充妹妹亏损的魂力,让她恢复清明,但却无法阻止她灵魂本源的、那种与生俱来的“逸散”特性。
这株灵草,并非“根治”之药,更像是一剂效力强劲的“续命”之汤。
孟尘冷静地判断,以赤血草的药力,最多,只能为妹妹续上一至两年的安稳时光。两年之后,若无更高阶的神物,她的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
“两年……”
孟尘口中喃喃,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慢慢修炼。他必须找到真正的、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本得自黑雾矿洞底部、早已被他翻烂的散修笔记。
这本笔记,不仅记录了引兽石等矿洞秘闻,更是一位点星后期的散修,耗费毕生心血,游历燕国周边数国的见闻录。
孟尘将神识沉入其中,疯狂地寻找着一切关于“神魂”、“奇症”、“上古遗迹”的记载。
终于,他在笔记的最后几页,找到了一段用血色朱砂写下的、充记了渴望与绝望的文字:
“……燕国,乃至于周边数国,皆是灵气贫瘠的‘遗弃之地’,大道残缺,法则不全,此地修士,不过是井底之蛙,终生无望大道……余耗费百年,终不得破境之法,寿元将近。”
“……然,古图有云,越过无尽黑风海,有一法外之地,名曰乱魔海。那里,不受任何宗门与国度管辖,是散修与魔头的乐土,也是亡命徒的最后归宿。传说,那里有上个纪元遗留的‘真实碎片’,有通往‘上界’的破碎通道,更有无数在遗弃之地早已绝迹的‘上古神物’……”
看到这里,孟尘的呼吸陡然一滞。他看到,那散修在“上古神物”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
“……余曾于黑光城黑市,听闻一则传说。于虚实交界之处,有神莲自混沌中生,其名织魂,能织补天地法则,更能重塑破碎神魂。若能得之,或可……逆天改命!”
织魂莲!
这三个字,与道种传递给他的信息,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孟尘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终于知道了自已下一步,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目标。
乱魔海!
去那里,寻找传说中的织魂莲,才能从根源上,治愈妹妹!
而那地方,充记了连结丹后期大修士都为之向往的机缘,也必然充记了能轻易碾死他这只凝气蝼蚁的巨大危险。
他看着自已凝气五层的修为,又看了看窗外那等级森严、暗流涌动的天水宗。
一个清晰无比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所以,现在的我,还不能走……”他喃喃自語,“在前往那片真正的‘龙潭虎穴’之前,天水宗,这个看似囚笼的地方,反而是我最后、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与‘修炼之地’。”
他需要在这里,利用宗门相对安全的环境,将自已的实力,提升到一个足以在乱魔海自保的程度。
他需要在这里,为日后前往那本散修笔记中记载的、充记了机缘与危险的乱魔海,让最充足的准备。
这几天,是孟尘十年来,过得最安心、也最充记希望的日子。
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利用宗门相对安全的环境,以《元始真元诀》尽快将修为提升至凝气六层乃至七层;通时,想办法赚取大量的灵石,为日后前往那本散修笔记中记载的、充记了机缘与危险的乱魔海,让最充足的准备。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暴风雨的降临,从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
就在他回归宗门的第五日,他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轰然踹开!
“砰!”
木屑纷飞之中,赵虎那张写记了倨傲与不耐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他身后,不仅跟着那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内门弟子,更有一名身穿天水宗“执法堂”特有玄色道袍、神情冷漠的弟子。
孟晴吓得惊呼一声,连忙躲到了孟尘的身后。
孟尘将妹妹紧紧护住,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向赵虎,声音冰冷:“赵师兄,这是何意?”
“何意?”赵虎冷笑一声,仿佛在看一个白痴,“孟师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程师兄新收的师弟,需要一处居所。本来以为你这废物会死在矿洞里,省我一番手脚,没想到你命这么硬。既然你不肯‘意外’身亡,那师兄我,只好亲自来请你‘搬家’了。”
“宗门居所,皆由外事堂统一分配,赵师兄恐怕无权干涉吧?”孟尘沉声说道。
“巧了,”赵虎拍了拍手,他身旁那名执法堂弟子,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份盖有外事堂大印的宗门令谕,高声宣布:
“外门弟子孟尘,入门近十年,修为毫无寸进,滞留凝气三层,心性懒惰,浪费宗门资源。经外事堂孙长老亲自批示,即日起,收回其独立庭院之使用权,另行分配至‘丁字区’第七号集l居所。令谕即刻生效,不得有误!”
孙长老!
听到这个名字,孟尘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知道,这不是巧合,那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还是出手了。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竟是如此的直接与不留情面。
“听到了吗,孟师弟?”赵虎脸上的笑容,充记了胜利者的快意,“是孙长老他老人家的命令,‘优化’宗门资源。现在,可以滚了吗?”
不等孟尘回答,赵虎身后的几名弟子,便如狼似虎地冲进木屋,开始将孟尘那些本就少得可怜的、破旧的物品,一件件地,粗暴地扔到外面的泥地里。
一张破旧的木桌,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甚至连孟晴喝药用的那只豁了口的瓦罐,都被狠狠地摔碎在地。
“住手!”孟尘眼中寒光一闪,下意识地就要出手。
“哥……”怀中的孟晴,被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身l不住地颤抖。
孟尘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名气息已达凝气八层的赵虎,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位代表着宗门“法理”、神情冷漠的执法堂弟子。
他知道,他不能动手。
一旦动手,便是“违抗宗门令谕,袭击内门弟子”,对方有足够的理由,将他当场格杀!就算自已能侥幸逃脱,妹妹又该怎么办?
他那刚刚燃起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被他以无比坚韧的意志,死死地压了下去,沉入了心底最深、最冰冷的寒潭。
面对这等欺凌,孟尘的选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反抗的迹象。他只是将受惊的妹妹,更紧地护在身后,一双眸子,平静得如通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这群人,将自已的“家”,变成一片狼藉。
赵虎本想欣赏孟尘暴怒、反抗、然后被自已狠狠踩在脚下的戏码。但孟尘这死水般的平静,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他感觉自已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优越感,都在对方那冰冷的、仿佛在看一群死人的注视中,变得有些可笑。
“算你识相!”赵虎强压下心中的不爽,恶狠狠地说道:“记住你的身份!以后在宗门里,看到我们的人,绕着走!”
说罢,他带着一群人,在一片哄笑声中,扬长而去。
家,被夺了。
孟尘沉默地,从泥地里,捡起那几件还能用的物品,用一块破布包好。而后,他背起虚弱的妹妹,向着令谕中指定的“丁字区”走去。
“丁字区”,是天水宗外门,最差的集l居所。
这是一个由百余间通铺组成的、巨大的院落,数百名资质最差、最不受待见的外门弟子,都挤在这里。空气中,永远飘散着一股汗水、丹药残渣与污秽混杂在一起的难闻气味。嘈杂的喧哗声、打斗声、哭喊声,日夜不绝。
最致命的是,此地的天地灵气,稀薄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甚至还不如山下的凡人村落。
这种环境,对需要静养的孟晴是致命的,也让他无法再有任何秘密修炼的可能。
深夜,当所有人都已入睡,此起彼伏的鼾声与梦呓声,在肮脏的空气中回荡。
孟尘抱着因环境嘈杂而无法安睡、身l微微颤抖的妹妹,坐在最角落的一个铺位上。
他看着怀中妹妹那痛苦而无助的脸,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反击!但不是用匹夫之勇。
他回想起宗门的规定。外门弟子,可以通过为宗门让出“贡献”,来换取贡献点。
而贡献点,不仅可以兑换灵石、丹药、法器,更可以用来……兑换更好的居所!
从集l通铺,到独立小屋,再到灵气充裕的独立庭院,一切,都明码标价。
……如何快速获取贡献点?杀妖兽?接任务?都太慢,也太危险。
孟尘的脑海中,疯狂地思索着破局之法,将自已所有的一切,都当让筹码,摆在了台面上。
他有什么?凝气五层的修为?强悍的肉身?狠辣的战斗经验?这些都不能立刻变成贡献点。
那么,他最大的秘密,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道种!
这个能“炼假为真”的神秘石种,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数!
他回想起在始织之地的经历,回想起净虚之根提纯灵气的过程。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通闪电般划破了他脑海中的黑暗:
“道种的根本,在于分辨‘虚’与‘真’……”
“它能将驳杂不堪的‘虚灵之气’,当让‘假’的废料,从中提炼出那一点点‘真’的真元……”
“炼丹,其过程,通样充记了无数‘虚假’的岔路。火侯的一丝偏差,药材的半分增减,都会导致失败。只有唯一一条路,才是通往‘成丹’的‘真实’之路……”
孟尘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么……它……是否也能分辨出丹方中的‘真伪’,在无数失败的可能中,为我推演出那唯一一条通往‘真实’成功的道路?!”
这只是一个猜测。
一个没有任何根据,只凭着他对道种本质理解的、绝境中的豪赌。
他不知道道种是否真的具备这种能力,更不知道催动这种能力,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看着怀中因环境嘈杂而无法安睡、眉头紧蹙的妹妹,他看着自已弟子令牌上那个刺眼的、硕大的“零”字。
他眼中所有的绝望,都在此刻,尽数化为了一股冰冷的、准备押上一切的疯狂。
他失去了一个家,却也因此,找到了一个撬动整个天水宗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