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轿车刚拐过街角,宋锦生忽然脊背发紧,像被老式暖气片烫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车窗外只有雾蒙蒙的街景,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着穿雾而过,裹着军大衣的行人缩着脖子赶路,没谁特别盯着他看。
“咋了,宋厂长?”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方向盘上还套着红绒布套,是元雅萍上周缝的。
“没事。”
宋锦生转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那道目光太烈了,像车间里烧红的铁坯子,烫得他心头发慌。
是错觉?
车到家属院门口,元雅萍果然倚着门垛子站着,手里拎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保温桶,看见他下车就颠颠跑过来。
“锦生,刚给你炖了排骨,用煤炉子煨了俩钟头呢。”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自从上次把她从家里赶出去,她就天天来,踩着上班点来洗衣裳,傍晚拎着饭盒走,跟上下班似的。
他骂过“你别再来了”。
她就红着眼圈说“我就想为你做点啥”。
久而久之,他也懒得费力气。
厂里最近评先进,总闹得人尽皆知也不好。
进了屋,元雅萍忙着往搪瓷碗里盛排骨,他坐在铺着的确良桌布的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道目光。
是在哪儿见过?
忽然想起许慧芳!
会不会是慧芳回来了?
“不可能。”
他端起印着牡丹图案的搪瓷缸,手微微发颤。
许慧芳明明已经死了。
他用力晃了晃头,把这荒唐念头甩出去。
而另一边,许慧芳正死死盯着二楼亮灯的窗口。
元雅萍系着蓝布围裙在屋里转的影子,宋锦生跷着二郎腿抽烟的架势,像两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攥着藏在粗布褂子口袋里的折叠刀。
是蒋承德从镇上供销社买的,本想让她防身用,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宋锦生,元雅萍你们等着,这仇我非报不可!”
她刚要冲过煤渣铺的路,胳膊突然被人从身后死死箍住。
蒋承德喘着气,军绿色挎包还斜在肩上,额角挂着赶路的汗。
“慧芳!你疯了?!”
她挣扎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放开我!”
“我要杀了他们!把我推进河里还不够,在厂里分的房子里逍遥快活!”
蒋承德把她往树后拽了拽,声音又急又沉。
“你这样冲进去,先先被抓起来!”
“忘了来之前咋说的?先找我那战友,他在派出所管户籍,先把你‘死了’的档案销了,再去厂里找证据。”
“宋锦生挪用公款给元雅萍买电视,咱得让他在全厂职工大会上丢尽脸!”
她哭出声,眼泪混着恨意往下掉。
“我看见他俩就恶心!”
蒋承德扳过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正因为看见了,才不能逞能!你手里这刀捅下去,他们顶多住几天院,你得蹲大牢!这叫报复?这叫傻!”
他从她手里夺下刀,塞进自己挎包,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听话,咱有办法。我战友说了,只要找到宋锦生的证据,就能让他脱层皮。你要是出事了,我咋办?忘了答应过我,要看着他们被厂里开除、被街坊戳脊梁骨吗?”
许慧芳在他怀里抽噎着,火气渐渐被浇下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蒋承德的怀抱很稳,带着洗得发白的军衣味道,让她安心。
她攥着他磨得发亮的铜扣子,声音哑得厉害。
“可我我这口气咽不下。”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
“但咱得等机会,等厂里开职工代表大会那天,把证据往主席台上一摔,让他们俩从根儿上烂掉。”
“相信我,好不好?”
远处二楼的灯亮得刺眼,元雅萍正把一块排骨夹进宋锦生碗里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许慧芳望着那片光亮,在蒋承德怀里慢慢点了点头,眼里的火焰渐渐压成了冰冷的灰烬。
她要的不是一刀下去的痛快,是让这对男女,从这体面的两居室里滚出去,像条丧家犬一样被全厂子的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