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的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那几名亲兵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为首的亲兵队长,一个在沙场上磨砺出的铁血汉子,此刻双膝跪地,红着眼眶苦苦哀求:
「夫人!将军他他为了您,连命都不要了!您就看在他这份情谊上,原谅他这一次吧!将军府不能没有您,将军他也不能没有您啊!」
其余几人也纷纷跪下,声声恳切:「夫人,求您了!」
他们追随傅望之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卑微,如此不像他自己。在他们心中,将军是天,是神,可如今,这位神祇却为了一个女人,甘愿跌落凡尘,碾落成泥。
温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哀求,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是从冰封的河底传来的回响。
「他救我,是他欠我的。当年我以气运换他功名,如今他以性命还我安康,我们之间,两清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那几个忠心耿耿的汉子,「我不让他死在这里,已是我最后的仁慈。」
「你们把他带回京城,找最好的大夫,好生医治。告诉他,他的命是他自己的,是大夏的,与我温言再无干系。我温言的命,从今往后,也只是我自己的。」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将过去所有的牵绊,斩得干干净净。
亲兵们面面相觑,从温言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眸里,他们看到了比恨意更令人绝望的东西——那是彻底的、无动于衷的漠然。
最终,他们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用行军的木板做了一副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还在昏迷中的傅望之抬了上去,生怕一丝颠簸会加重他的伤势。
临行前,那位亲兵队长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事。他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安安面前。
「大小姐,这是将军的帅印。将军出发去雪山前曾交代过,如果如果夫人执意不肯原谅他,便让属下将此印交给您。」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将军说,这帅印见印如见人,可调动大夏所有兵马。他把这天下最重的权柄交给您,只求求您和夫人日后若有难处,能有一个依靠。」
那块用上好和田玉雕刻的螭龙帅印,冰冷而沉重,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也曾是温言噩梦的开端。
安安看着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有接。
温言却平静地从亲兵队长手中接了过来。
在所有人以为她会回心转意时,她看都没看那帅印一眼,手臂一扬,直接将那块足以让天下人疯狂的玉印,扔进了路边厚厚的雪堆里。
玉印没入雪中,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我们不需要。」温言的声音,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冷冽,「安安以后的人生,不需要靠他的权势来庇护。我们有手有脚,活得下去。」
亲兵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沉默地对着温言和安安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抬着担架上的傅望之,一步一步,艰难地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安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阿娘,」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阿爹了吗?」
温言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她的怀抱,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给了安安最坚实的依靠。
「安安,你要记住。」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在女儿耳边响起,「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手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一旦流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指着她们身后的茅屋,指着屋后那片在风雪中依旧宁静的山林。
「这里,才是我们的家。以前的事,就都忘了吧。」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脸深深埋进阿娘的怀里。
雪,还在下。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彻底掩埋。
那天晚上,安安起夜的时候,看见阿娘没有睡。
她独自坐在窗边,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安安悄悄走近,才看清,那是她从雪堆里,又重新找回来的那根桃木簪子。
阿娘没有哭,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眼底的情绪,比窗外的风雪,还要深沉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