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山里下了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而下,不过一夜,便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纯白。
温言感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些微的咳嗽和低热,她自己配了些草药,并未放在心上。
可这次的病来势汹汹,不过两日,她便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陷入了昏沉的梦魇。
梦里,是宫宴上冰冷的嘲讽,是傅望之那句「她不配」的诛心之言,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她以为早已放下的过往,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疯狂地反噬着她的神志。
「阿娘!阿娘你醒醒!」
安安跪在床边,用雪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给她擦拭着滚烫的额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安安别怕阿娘在」温言在昏迷中,好像听到了女儿的哭声,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安安吓坏了。她知道阿娘的身体看似好了,实则底子早已被掏空。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茅屋,在及膝深的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镇上跑去,要去请镇上唯一的大夫。
镇上的老大夫姓王,是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他被安安从热被窝里拽起来,顶着风雪,跟着她回到了山里的茅屋。
王大夫给温言细细诊了脉,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姑娘,你阿娘这病,根子不在身上,在心里。」他收回手,叹了口气,对哭得满脸是泪的安安摇了摇头,「她这是郁结于心,伤了根本,又受了寒气侵体,才会病得这般凶险。老夫开的药,只能治标,去不了根。她心里那口郁气若是不散,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啊。」
「不不会的!王爷爷,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安安跪在地上,死死拉着老大夫的衣角。
老大夫看着这个孝顺可怜的孩子,于心不忍,想了想,又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老夫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此山之巅,终年积雪,生有一种雪莲,百年一开。若能得此莲入药,或可吊住你阿娘一口气,为她驱尽寒毒。只是那雪山之巅,险峻异常,当地的猎户都不敢轻易上去,更何况是这等大雪封山的天气」
雪山之巅的雪莲
安安绝望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踏着积雪,在她们的茅屋前停了下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雪,也带来了满身的寒气。
那人穿着一件被风雪彻底打湿的黑色大氅,身形依旧高大,背却佝偻着,像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脊梁。他不停地咳嗽着,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比镇上的王大夫还要苍老憔悴。
如果不是那双深邃而熟悉的眼睛,安安几乎认不出,他就是自己的阿爹,傅望之。
他寻来了。
他看着屋里的一切,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儿,最后,目光定格在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瘦得脱了形的女人身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堵住了喉咙。
安安愣在原地,忘了哭,也忘了将他赶走。
傅望之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走得异常艰难。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温言,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在朝堂上威严冷峻的男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阿言」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无数砂石磨砺过,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楚。
「我错了我来晚了」
他从被风雪浸透的怀中,颤抖着掏出一双小小的、已经磨破了鞋底的布鞋,小心翼翼地放在温言的枕边。
「阿言,你还记得吗?这是你你给我做的第一双鞋,我我一直都留着。是我混蛋,是我忘了你的好我不是人」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温言消瘦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仿佛自己的碰触,都是一种亵渎。
两行滚烫的浊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安安从来没有见过阿爹哭。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无所不能的、顶天立地的。可现在,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迷了路、弄丢了最珍贵宝贝的孩子,无助又可怜。
她的心里很乱。她恨他,恨他伤害了阿娘,让阿娘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份恨意里,又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傅望之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哀求。
「安安让阿爹照顾你们,好不好?」
安安咬着嘴唇,别过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屋外的风雪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一个穿着铠甲的副将,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傅望之,大惊失色,也「噗通」一声跪下了。
「将军!您怎么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属下们找您都快找疯了!北境急报,蛮族大军再次压境,陛下请您立刻回京主持大局啊!」
傅望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温言的脸。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然的笑,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告诉陛下,镇国大将军傅望之,两年前就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世上只有温言的丈夫。」
他说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问一旁的老大夫和安安:「大夫方才说,需要雪莲才能救她,是吗?」
安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傅望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安安看不懂。有悔恨,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的、赴死般的释然。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贪婪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温言,毅然转身,重新走进了那片茫茫的风雪之中。
「将军!」副将大惊失色,连忙追了出去,「您要去哪儿!」
风雪中,传来傅望之平静而坚定的声音:
「你回京复命。我,去找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