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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孽镜之上,画面终于浮现。
那是我最熟悉,也最绝望的地方——医院的产房外。
冰冷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死神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我的母亲哭倒在长椅上,而我的“家人们”,正围坐在一起,人手一部手机,表情凝重。
但他们的凝重,却不是为我。
孽镜之上,一个微信群的聊天界面被放到了最大。
群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多么讽刺。
最先发言的,是我的婆婆张翠芬。
她发了一段语音,声音焦急又刻薄:“医生怎么说?大的小的到底能不能保住?最好是能保住小的,我可就等着抱孙子呢!这女人总算能有点用了。”
紧接着是我的公公陈建军:“我已经问过医生了,情况很不好,说是大出血,让家属做选择了。我已经跟医生说了,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小。”
婆婆立刻发来一个精打细算的表情包,追问道:“那她名下那套婚前房怎么办?房产证上可就她一个人的名字。要是她没了,这房子是不是就归我儿子了?还有她的那些理财和存款,可别让她妈给弄走了!”
下面是陈建军的回复:“理论上是。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我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要孩子生下来,就更是我们陈家的了。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看到这里,大殿里的鬼魂们已经炸开了锅。
“畜生!真是一窝畜生!”
“人家在里面拼命,他们在外面分遗产?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这种人不打入十八层地狱,简直天理难容!”
他们一家,已经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但这还不是全部。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思念我的男人,我的丈夫,陈浩。
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瑞士雪山,蓝天白云,他和林薇薇穿着情侣滑雪服,脸贴着脸,笑得灿烂又刺眼。
他在照片下发了一条信息,那条信息,我到死都记得。
“你们先看着办,我这边跟朋友滑雪呢,信号不好。律师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等她一咽气,所有财产都会自动转到我名下。千万别急着办后事,等我玩够了回去再说,别让这事坏了我的兴致。晦气。”
“晦气。”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魂魄里。
我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
我就是想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能冷血到什么地步。
现在,他给了我答案。
也给了全地府的鬼魂们答案。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连最聒噪的长舌鬼,都闭上了嘴。
所有鬼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和愤怒,齐刷刷地射向地上那三团烂泥。
直播的最后,孽镜的画面定格在我冰冷的墓碑上。
墓碑前,空无一人,只有瑟瑟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
所谓的“天天探望”,所谓的“情深不悔”,在事实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关掉了孽镜。
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陈浩,我轻声问道:“陈先生,这就是你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