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顾家丢了很大的人。
顾言深被顾母骂了很久,才放回自己的房间。
此时夜深人静。
儿子的哭声和林薇薇的抱怨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传来,像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在他脑子里翻飞。
他竟然下意识想到,如果是我在,就不会发生这些。
顾言深猛的坐起身点燃了一根烟夹在指尖。
他并没有抽,只是小心翼翼嗅着劣质香烟飘散开的味道。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在他脑中炸开。
他想起了南城的烤鸭。
十五块钱一只,皮烤的脆脆的,一咬满口油脂,还会赠送二十张荷叶饼和一包甜面酱。
那时我们几乎吃不上肉。
新店开业优惠,我就做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抱在怀里满头大汗的递给他。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烤鸭的皮片下来,假装是上百元的大餐,嘻嘻哈哈的往里夹着不规整的黄瓜条。
那些贫穷、琐碎、令人厌烦的日常。
此时却如同不可多得的星光,在奢华空荡的房间里闪烁。
他回忆起了我眼中的光。
回忆起在失忆后,我温柔的抱着他,一遍一遍说着“别怕,有我呢。”
熟悉的温度和心跳。
此时竟让他有些羡慕曾经的自己。
那些被他轻易定义为“粗鄙”的十五年。
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指尖一哆嗦,烟头掉落在地摊上。
弱小的烟火只明亮了一瞬,就熄灭在烫出的孔隙里。
他突然屏住了呼吸,心脏的刺痛,让他连动都不敢动。
被他急于摆脱的十五年。
如今却成了他无法巡回的珍宝。
第二天一早。
顾子昂又一次闹起了脾气。
豪门繁重的课业,他根本就不适应。
那些礼仪就已经把他折磨的焦头烂额。
“爸爸,我疼,到处都疼。”
他扑倒顾言深怀里,哭的不成音调。
“我们回去看看妈妈好不好?妈妈会变魔法,摸摸就不痛了。”
以前他每次出去玩完,我都会帮他按摩开肌肉。
可在顾家,没人会管他。
或许是看儿子哭得可怜,又或许是他心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他推掉了下午的会议,带着顾子昂,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巷子。
巷子还是那个巷子,斑驳的墙壁,熟悉的青石板路。
顾言深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甚至有了一丝荒谬的期待。
期待推开门,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拿出那把许久未用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然而,开门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的中年男人。
男人嘴里叼着烟,赤着上身。
看到门口的顾言深和顾子昂,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你们谁啊?找哪个?”
顾言深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谁?老子是这房子的主人!”
男人没好气地吐了个烟圈:“几个月前刚从一个姓宋的女人手里买的房,房产证都办下来了!你们有病吧?”
“姓宋的女人”
“买的房子”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顾言深的胸口,让他瞬间眼前发黑。
他一把推开那个男人,疯了一样冲进屋里。
屋子里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
墙上贴着俗气的海报,地上随意地扔着啤酒瓶和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汗味和烟酒混合的味道。
那个他曾经嫌弃,却被宋知夏打理得一尘不染的家,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冲进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面换上了新的家具,女儿的衣服,窗口的多肉,全都不见踪影。
他什么也找不到。
连一丝一毫,关于我生活过的痕迹,都再也找不到了。
我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念想。
我把他们十五年的回忆,连同这个承载回忆的躯壳,一起打包,干脆利落地卖掉了。
“宋知夏——!”
他对着这个完全陌生屋子,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声音里是从未有的恐慌和绝望。
他期待我的回应,但回应他的,是新房主不耐烦的叫骂。
“嚎什么嚎!再不滚老子报警了!”
顾子昂傻傻地站在门口:“家家没了妈妈走了,不要我了”
他眼泪噼里啪啦滚落。
顾言深踉跄着退了出来,靠在斑驳的墙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终于相信了。
我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在欲擒故纵。
我是真的,连根拔起地,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