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
夏
北京
X大
智能感知实验室)
六月的北京,热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校园上空。实验室的空调坏了三天,报修单递上去却迟迟没动静。机箱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吹出的风都带着温热的铁锈味,乔阳干脆把黑色文化衫的袖子撸到肩膀,露出晒得微黑的胳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发梢滴在电路板上,他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脸,又盯着示波器屏幕皱眉:“不对,还是有丢包。”
姬茉梨坐在对面的工作台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没抬头,声音透过闷热的空气传来,冷静得像一块冰:“检查一下射频模块的供电电压,上次你换电容时,焊点可能虚了。”
乔阳“哦”了一声,抓起万用表探头就往电路板上戳,果然看到电压值在微弱波动。他动作麻利地补了焊,再按运行键,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间变得平稳流畅。他兴奋地转头,晃了晃手里的烙铁:“姬大神!你这眼睛比仪器还准!”
姬茉梨这才停下敲击,抬手把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点半,又瞥了眼桌上那个没开封的、最便宜的肉包子(晚餐只吃了这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数据采集模块稳定了,明天可以测边缘计算的延迟。”
“得嘞!”乔阳应着,却没立刻收拾东西,反而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到她面前,“喏,我妈寄的,黑巧,不甜,补充能量。”
姬茉梨看着那块印着外文的巧克力,愣了愣。从小到大,除了奶奶,很少有人会特意给她带零食。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谢谢。”
“客气啥!”乔阳摆摆手,又低头摆弄起他的电路草图,“对了,韩教授说下周有个校企合作的项目宣讲会,是做乡村教育信息化的,你要不要一起去?我看你上次在实验室查过相关资料。”
乡村教育信息化——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再次砸进姬茉梨的心湖。她想起高二时看到的那份公益项目简报,想起奶奶说的“活着的味道”,指尖微微收紧:“去。”
(2023年
夏末
清江市
姬家小院)
宣讲会的内容比姬茉梨预想的更具体——用边缘计算技术搭建低成本的远程教学终端,解决山区学校网络差、设备缺的问题。她攥着那份项目手册,心里的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连带着给家里打电话时,声音都多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可这份轻快,在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个傍晚,瞬间被击得粉碎。
那天她刚结束实验,手机就急促地响了。屏幕上“爸爸”两个字跳得刺眼,她按下接听键,就听到父亲带着哭腔的、沙哑的声音:“小梨……你奶奶……住院了……急性心梗……”
后面的话,姬茉梨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手里的项目手册“啪”地掉在地上,纸上的文字瞬间变得模糊。她抓着手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哪个医院?严重吗?爸爸,你说话啊!”
“人民医院……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姬茉梨挂了电话,脑子一片空白。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实验室,连电脑都忘了关。乔阳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追上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奶奶……病危……”姬茉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这是她来北京后,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
乔阳愣了一下,立刻拿出手机:“你别急,我帮你查最近的火车票!现在是旺季,高铁票可能不好买,绿皮车也行,先上车再说!”他一边查,一边拉着她往校门口跑,“我陪你去车站,你先给辅导员请假,我帮你收拾东西!”
混乱中,姬茉梨只能机械地跟着乔阳的节奏。她看着乔阳跑前跑后,帮她订车票、找辅导员、收拾行李(甚至记得把她桌上的茉莉花苞瓶塞进包里),心里那道坚固的墙,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缝隙——原来,她不是只能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2023年
夏末
清江市人民医院)
绿皮火车晃了十四个小时,姬茉梨几乎没合眼。她攥着那个装着茉莉花苞的瓶子,指尖冰凉,脑子里反复闪过奶奶的样子:奶奶教她认字的手、给她煮鸡蛋羹的背影、在月台上目送她离开的眼神……
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父亲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头发乱得像枯草,眼窝深陷,看到她来,只是无力地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刘阿姨站在旁边,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看到姬茉梨,连忙迎上来:“小梨,你可来了……医生说昨晚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姬茉梨走到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图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嗒”声。那熟悉的、温暖的身影,此刻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落的叶子。她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接下来的几天,姬茉梨守在医院。白天帮父亲跑腿缴费、拿检查报告,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眯一会儿。刘阿姨也天天来,带来熬好的粥,帮着擦身、喂水,没有一句抱怨。父亲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愧疚地叹口气:“都怪我……没照顾好你奶奶,还耽误你学习。”
姬茉梨摇摇头,声音沙哑:“爸,奶奶重要。”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刘阿姨忙碌的身影,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忽然软了下来。原来这个“新家”,并非只有疏离和隔阂——在真正的苦难面前,他们始终是一家人。
(2023年
秋
北京
X大
实验室)
奶奶在一周后脱离了危险,转到了普通病房。姬茉梨临走前,奶奶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坚定:“小梨……别担心我……去做你想做的事……”
回到北京,姬茉梨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里面熟悉的设备和数据,心里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沉重。乔阳看到她回来,连忙递过一杯热豆浆:“奶奶没事了吧?项目那边我帮你跟韩教授说了,他说可以等你调整好状态再跟进。”
姬茉梨接过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冰凉的胃。她看着乔阳,又看了眼桌上那份乡村教育信息化的项目手册,忽然开口:“乔阳,我们一起做这个项目吧。”
乔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那天下午,实验室里又响起了键盘敲击声和讨论声。只是这一次,姬茉梨的声音不再只有冰冷的逻辑,偶尔会带着商量的语气;乔阳的想法也不再天马行空,会主动征求她的意见。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并肩的身影上,也洒在那个装着茉莉花苞的瓶子上——枯槁的花苞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绿意,正在悄悄萌发。
姬茉梨知道,未来的路依旧会有风浪:奶奶的身体、项目的挑战、未知的生活……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终于明白,堡垒不是用来隔绝世界的,而是在拥有守护的力量后,能更勇敢地走向远方。就像小院里的茉莉,哪怕经历寒冬和风雨,只要根系还在,总能等到绽放的那天。而她的根系,一边连着清江的牵挂,一边连着身边的温暖,正扎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