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秦立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他赤足踏过冰凉的石面,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家族边界、此刻却如同隔绝两个世界的巨大朱门。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数双凝固的、充斥着震惊、愤怒、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的眼睛。
自愿脱离家族!
魂灯熄灭!
这在他们认知中,是比死亡更严重的背叛与亵渎!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终于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长老须发皆张,一步踏出,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比秦啸天更胜一筹,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那道孤寂的背影!
“秦家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之地!留下解除封印之法,自缚于宗祠前谢罪,听候发落!”
威压临体,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秦立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赤裸的上身沐浴在夕阳最后的金光里,勾勒出匀称而隐含力量的线条。他没有看那威势骇人的大长老,目光反而越过他,落在了被众人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怨毒如鬼的秦绝身上。
“封印?”秦立像是才想起这回事,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那个啊。”
他抬手指了指秦绝的丹田。
“半个时辰后,自己就解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如临大敌的秦家众人脸上。
自己…就解了?
所以他们刚才的惊恐、愤怒、甚至动了杀心…都像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秦绝更是气得浑身一抖,又是一口逆血喷出,指着秦立,“你…你耍我?!”
“耍你?”秦立收回手指,微微偏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第一次真正聚焦在秦绝脸上,里面没有任何戏谑,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漠然。
“你配吗?”
三个字,比任何恶毒的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秦绝眼前一黑,彻底气晕过去。
“绝儿!”秦啸天急忙扶住儿子,猛地抬头,眼神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大长老!拿下他!死活不论!”
此子,绝不能留!无论他用了什么手段,无论他是否真的只是凡品,这份心性,这份诡异,都太过危险!
“遵家主令!”
大长老早已按捺不住,秦立那无视一切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他枯瘦的手掌猛然探出,五指成爪,干瘪的皮肤下青筋虬结,一股阴寒凌厉的爪风撕裂空气,直取秦立咽喉!
黄阶上品武技——阴煞爪!
一出手,便是杀招!爪风未至,那森然的煞气已让周围弟子如坠冰窟,皮肤刺痛。
这一爪,足以轻易抓碎精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已经看到下一瞬血肉横飞的场景。
然而,面对这迅若闪电、歹毒狠辣的致命一击,秦立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球几乎掉出来的动作。
他…打了个哈欠。
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倦意,微微张开了嘴,甚至还抬手揉了揉眼睛。
仿佛眼前不是索命的杀招,而是乏味的戏曲。
就在那缠绕着阴煞之气的枯爪即将扣住他咽喉的前一刹那。
秦立动了。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随意地向前一点。
时机妙到毫巅!
这一点,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大长老疾抓而来的手腕内侧,某个极其隐秘的穴位之上。
动作轻巧得像是情人间的嬉闹。
大长老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
他只觉得一股尖锐如针、却凝练到极点的诡异力道,顺着那穴位猛地钻入他的手臂经脉之中!
那力道并不磅礴,却刁钻无比,所过之处,他凝聚的阴煞灵力竟如同雪遇沸汤,瞬间溃散奔逃,整条手臂经脉一阵剧痛酸麻,凝聚的爪势顷刻间土崩瓦解!
不仅如此,那股尖锐力道更是逆流而上,直冲他心脉!
“呃!”
大长老闷哼一声,脸色猛地一白,触电般收回手臂,踉跄着向后“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捂住兀自颤抖酸麻的右臂,惊疑不定地看着秦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惊惧。
发生了什么?!
他蓄势已久的杀招,竟然被对方随手一点就破了?!还被一股诡异力道反冲得气血翻腾?!
那是什么眼力?那是什么手法?!
这绝不是一个凡人能做到的!甚至一般的筑基修士都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诡异!太诡异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长老们脸色彻底变了,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秦啸天扶着昏迷的儿子,瞳孔也是剧烈收缩,心底那股不安疯狂滋长。
秦立缓缓放下手指,看都没看狼狈的大长老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再次转身,面向那扇巨大的朱门,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赤足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此刻死寂的广场上,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所有秦家人的心上。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畏惧,再无一人敢阻拦,甚至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走到那扇巨大的朱门前。
朱门紧闭,象征着家族的威严与封闭。
守门的两个彪悍护卫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进退失措。
秦立没有停顿,也没有抬手。
他就那么平静地,一步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需要数名壮汉才能推动的朱漆大门。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撞上大门的那一瞬。
那扇厚重无比、刻有简易防御符文的朱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推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响起。
两扇大门,向着两侧,缓缓地、无声地洞开!
门外,是逐渐暗淡的天光,是通往外界自由却未知的道路。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门缝涌入,为他赤膊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模糊而神秘。
他一步跨出了门槛。
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暮色之中。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那两扇沉重的朱门才仿佛失去了支撑,又缓缓地、沉重地自行闭合。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这声巨响,如同丧钟,敲在所有秦家人的心头。
广场上,死寂依旧。
只有晚风吹过,卷起地上那件被抛弃的、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衫,翻滚着,最终无声地落在一个角落,沾满了尘埃。
秦啸天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色铁青得可怕,扶着儿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猛地扭头,看向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大长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
“查!立刻去禁地!看看他到底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还有,”他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语气森寒,“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废黜修为,逐出家族!”
他绝不相信那是什么凡品废物!
那小子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超出他们理解的、可怕的变化!
夜幕,悄然降临。
秦家这座庞大的府邸,却注定无人能眠。
而此刻,赤足行走在城外荒僻小径上的秦立,正抬头望着天边悄然升起的第一颗星辰。
他深吸了一口城外清冽自由的空气,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的“无”之气息自行流转,修复着刚才强行点破武技、震开大门所带来的细微负担。
“凡人之躯,还是太脆弱了些。”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却并无懊恼,反而带着几分新奇的体验感。
“不过,捏碎那块吵嚷的骨头后,倒是清净了不少。”
他停下脚步,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眼神幽深。
“第九世了…”
“这一次,该选个怎样的死法,才能彻底…终结这无趣的轮回呢?”
他想了想,似乎有了主意,抬眸望向远方黑暗轮廓起伏的山峦,那里隐约有妖兽的嘶吼传来。
“听说黑风山脉深处,有一头快要老死的妖王…”
他迈开脚步,向着那一片黑暗与危险走去,赤足踏过荒草,身影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像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