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章昊就踩着露水往供销社走。十五块八毛钱被他折成小方块,塞进帆布包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风一吹,帆布包空荡荡地晃荡,像他此刻既紧绷又滚烫的心情。
供销社刚开板,木头门轴“吱呀”一声转开,营业员张大姐正用抹布擦着玻璃柜台,见章昊进来,眼皮都没抬:“买啥?”
“取工资。”章昊递过工资条。
张大姐接过条儿,眯着眼瞅了半天,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就是拖拉机厂被开了的那个章昊?”她声音敞亮,柜台前几个买菜的大婶都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好奇。
章昊没应声,只盯着她手里的钱。
“啧啧,年纪轻轻不学好,顶撞领导还有理了?”张大姐一边数钱一边念叨,“王主任都说了,你这样的,搁哪儿都没人要……”
话音未落,章昊突然往前探了半步,柜台被他按得“哐当”一声响。张大姐吓了一跳,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太沉了,像结了冰的河,冻得她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钱。”章昊只说一个字。
张大姐手忙脚乱地把十五块八毛钱拍在柜台上,再也不敢多嘴。章昊抓起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背后传来大婶们的窃窃私语,他像没听见一样,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巷子。
刚到巷口,就见苏清月挎着书包站在老槐树下,辫子上还沾着片槐树叶。见他过来,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来:“我问过李大叔了!”
“他肯带?”
“肯是肯……”苏清月压低声音,“但他说去广州的路不好走,要绕路躲检查站,让你多准备点‘搭车费’,最少得二十块。”
二十块。
章昊捏了捏兜里的钱,十五块八,还差四块二。这在1983年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工人四五天的工资了。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你先去学校,我想想办法。”
苏清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从书包里掏出个布包塞给他:“这是我攒的……你先拿着。”
布包里是几张毛票和硬币,加起来正好两块三。章昊捏着那包钱,指尖能感受到布面的温度,像苏清月掌心的温度。
“不用。”他把布包推回去,“我自己能凑。”
“可是……”
“听话。”章昊的语气不容置疑,却没什么火气,“等我从广州回来,加倍还你。”
苏清月咬了咬唇,把布包收回去,小声说:“李大叔后天一早出发,在国道口等你。你……你一定小心。”
章昊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学校大门,才转身往镇西头走。他记得,王虎他爸开了个废品收购站,专收厂里淘汰的废铁零件。前世的“章昊”偶尔会去帮忙搬东西,能赚点零钱。
废品站飘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王虎他爸正蹲在地上抽烟,见章昊进来,脸立刻沉了:“你来干啥?我家虎子被你打成那样,你还敢来?”
“我来干活。”章昊直截了当,“搬一天东西,给我五块钱。”
“你做梦!”王父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我儿子手都被你打断了,你还想在我这儿挣钱?滚!”
章昊没动,指了指堆在墙角的废铁:“那堆齿轮,最少三百斤,你雇两个人得半天才能挪到车上。我一个小时搞定,给我四块二,就当抵王虎的医药费了。”
王父愣了愣,那堆齿轮是厂里刚淘汰的,死沉死沉,他正愁没人搬。他上下打量章昊,见他瘦得像根豆芽菜,忍不住嗤笑:“就你?能搬动?吹牛逼也不打草稿!”
“要不要赌一把?”章昊走到废铁堆前,活动了下手腕。那股热流又开始涌动,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纤维在绷紧。
“赌就赌!”王父被激住了,“你要是一个小时内搬完,我给你五块!搬不完,你就得给我儿子磕头道歉!”
章昊没应声,弯腰抓住最底下的一根齿轮轴。这玩意儿铸铁的,单根就有几十斤,平时得两个人抬。但此刻在他手里,轻得像根木棍。他胳膊一使劲,整堆齿轮被他像抱柴火一样抱了起来,稳稳地走向停在门口的板车。
王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的烟卷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章昊一趟就能抱走十几根齿轮,脚步轻快得像没负重。他甚至没怎么出汗,只用了四十分钟,就把三百多斤废铁全码在了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连缝隙都几乎没有。
他拍了拍手,看着呆若木鸡的王父:“五块。”
王父这才回过神,嘴唇哆嗦着从兜里掏钱,像是在割肉。五块钱递过来时,他憋出一句:“你……你这小子是人是鬼?”
章昊没理他,接过钱揣进包里,转身就走。帆布包这下沉甸甸的,二十五块八毛钱,够付李大叔的搭车费了,还能剩下点当本钱。
路过供销社时,他进去买了两斤硬面馒头,用报纸包着塞进包里。又买了个军绿色的搪瓷缸,灌了满满一缸凉白开——这就是他去广州的口粮。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过了晌午。他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正准备躺会儿,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苏清月,身后还跟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顶草帽。
“这就是李大叔。”苏清月介绍道,“李大叔,这是章昊。”
李大叔打量着章昊,眼神里带着审视:“你真想跟我去广州?”
“想。”
“知道路有多远不?”李大叔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来回得半个多月,路不好走,还得躲着检查站的人,弄不好就得被当成投机倒把的抓起来。”
“知道。”章昊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这是定金,剩下的十五块上车再给您。”
李大叔捏着钱,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章昊眼里的劲,闷声道:“我拉的是厂里的零件,没地方给你坐,你得跟货堆挤在一起,吃喝拉撒都得在上面,遭罪。”
“没事。”
“还有,到了广州,我可没空管你。你得自己找地方进货,自己找回来的车,我只负责带你去。”
“行。”章昊一口答应。
李大叔抽了口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后天凌晨三点,国道口老槐树下等我。别迟到,迟到了我可不等人。”
“好。”
李大叔走后,苏清月从书包里拿出个布包递给章昊:“这是我给你缝的衬里,你把钱和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缝在衣服里,安全点。”
布包是用她自己的旧衬衣改的,针脚细密,边缘还缝了根细绳子,正好能系在腰上。章昊捏着那个小小的布包,心里忽然有点堵。
“谢了。”
“不用……”苏清月看着他简陋的行李,小声说,“要不要我再给你拿床薄被?夜里车上可能会冷。”
“不用,我火力壮。”章昊笑了笑,“等我回来,给你带块花布,让你做件新衣服。”
苏清月脸一红,低下头:“谁要你的花布……你自己小心点,早点回来。”
送走苏清月,章昊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钱分成两份,十块缝在苏清月给的布包里,系在腰上贴身戴着;剩下的十五块八毛钱和馒头、搪瓷缸一起塞进帆布包。又找出件父母留下的旧外套,虽然有点大,但耐磨。
一切收拾妥当,天已经擦黑。他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前世在广州打拼的日子,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拿着融资来的钱,在珠江边租了间办公室,整天西装革履地跟人谈项目,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而现在,他一无所有,却揣着比那时候多得多的勇气和底气。
这一次,他不仅要赚到钱,还要抓住那些曾经错过的机会。电子表只是开始,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磁带、游戏机、甚至是未来的互联网雏形,都将是他的武器。
他摸了摸腰上的布包,那里不仅有他的全部家当,还有他沉甸甸的野心。
凌晨三点的闹钟还没响,章昊就已经醒了。他把衬里布包牢牢系在腰上,外面套上旧外套,背起帆布包就出了门。
夜风格外凉,带着露水的湿气。镇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他沿着土路往国道口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远远地,就看到老槐树下停着辆解放牌卡车,车灯亮着,像两盏昏黄的眼睛。李大叔正站在车边抽烟,见他过来,把烟头一扔:“上车。”
章昊踩着轮胎爬上驾驶室后面的货箱,里面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零件,散发着机油味。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李大叔跳上驾驶室,发动了汽车。引擎“轰隆隆”地响起来,卡车缓缓驶上国道,朝着南方的方向开去。
章昊扒着帆布缝往外看,红旗镇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有了南方湿热的气息。
广州。
他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