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和恐惧中缓慢爬行。窗外的混乱似乎暂时平息了,不是恢复了秩序,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死寂的绝望。枪声不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哭喊和撞击声,像野兽垂死的呜咽。
陈曦的咳嗽声是这间逼仄屋子里唯一的时钟,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干咳都让陈默的心揪紧一分,也提醒着他时间的残酷流逝。
药。没有药,小曦撑不了多久。
陈默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帘一角。楼下零星有人影晃动,像幽魂一样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为了一袋从砸破的便利店抢来的面包扭打在一起,动作粗暴而麻木,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绿光。文明的薄纱在第一声枪响时就被彻底撕碎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蜷缩在沙发上、呼吸急促的妹妹。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不能再等了。
“小曦,”他蹲下身,声音沙哑却尽量保持平稳,“哥出去找药,你待在家里,谁来也别开门,好不好?”
陈曦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恐惧地看着他:“哥……别去……外面危险……”
“没事,哥很快就回来。”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锁好门。相信我。”
他把家里最后半瓶水和一小块发硬的压缩饼干放在她手边,然后从床底摸出一把沉重的、锈迹斑斑的扳手塞进后腰,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门在身后锁上,将他与唯一的软肋隔绝开来。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和垃圾混合的臭味,比平时更浓烈。陈默深吸一口气,那甜腥的铁锈味似乎也更重了,令人作呕。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进楼后错综复杂的窄巷网络——“锈巷”。这里是老鼠和阴影的王国,平时他为了抄近路打零工再熟悉不过,此刻却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腐烂的垃圾堆旁,一只眼睛通红的野狗正在啃食着一具看不清形状的腐烂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默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那眼神里没有了驯服,只剩下野性的饥饿和疯狂。
陈默握紧了背后的扳手,缓缓后退,绕开了它,手心全是冷汗。
巷战深处,隐约传来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狞笑。陈默屏住呼吸,贴着一堵潮湿的墙壁,像壁虎一样无声地溜过。他不是英雄,他只想找到药,活下去,让妹妹活下去。
老张的便利店门窗早已被砸得稀烂,里面像被蝗虫洗劫过,空无一物,连货架都被推倒了。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死心,又摸索着记忆,想去几个私下卖便宜药的黑诊所和小药贩常出没的窝点。
有的地方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泼洒的暗红色血迹。
有的地方则被面目狰狞的人占据着,他们拿着自制的武器(钢管、磨尖的钢筋),用警惕而凶狠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像守护着最后骨头的饿狼。
“滚开!这里的东西是我们的!再靠近弄死你!”一次次的呵斥和威胁,伴随着武器的寒光。
一次次的徒劳无功。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几乎要让他窒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去更远、更危险的区域时,在一个巷口的垃圾堆旁,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隔壁楼的王奶奶,她正颤巍巍地在一个被翻找过无数次的破纸箱里摸索着,嘴里喃喃着什么。
“王奶奶?”陈默低声叫了一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老人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清是陈默后才松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泪水:“是小默啊……哎呦,这造的什么孽啊……天杀的……”
“您……在找什么?”
“找点吃的……我小孙子,饿得直哭,没奶水了……”老人抹了把眼泪,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凑近一点,干枯的手抓住陈默的胳膊,“小默,你要找药,是不是?我上午看见……看见‘秃鹫’那帮杀千刀的,从社区小诊所里搬了好多箱子,往那个废弃的车辆报废厂那边去了……凶得很呐……”
秃鹫。是这片区域一个臭名昭著的小混混头子,心狠手辣。病毒爆发的混乱后,他和他那伙人迅速用暴力占据了少量资源,成了新的地头蛇。
车辆报废厂。那是“锈蚀天堂”最混乱、最无法无天的边缘地带之一,平时都没人敢轻易靠近。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希望像毒蛇一样抬起头,诱惑着他。
去,可能是自投罗网,甚至送死。
不去,小曦……
他看了一眼王奶奶苍老惶恐、满是菜色的脸,低声道:“谢谢您。您……自己也小心。”
然后,他转过身,握紧了腰后的扳手,朝着车辆报废厂的方向,那片更深、更黑暗的锈巷迷宫,一步步走了进去。
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焦急和恐惧,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光。
药,就在前面。
而挡路的,是比病毒和军队更直接、更原始的——人性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