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和广播像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了“锈蚀天堂”的咽喉。死寂只持续了极短的几秒,随即被更大的混乱彻底撕碎!
“封锁?!什么意思!要把我们关起来吗?!”
“妈的!我老婆孩子还在外面上班上学!放我们出去!”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不是罪犯!”
哭喊声、咒骂声、撞击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冲向街口,又被更多茫然惊恐的人流堵了回来。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爆开,比空气中那铁锈味更加致命,迅速吞噬着残存的理智。
陈默推着自行车,被人流裹挟着,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完全无法控制方向。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车把,指甲陷进生锈的铁皮里,刺痛感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醒。
药。
小曦。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撞击,压过了所有的噪音。老张的话像冰锥一样反复刺着他——“药进不来了”、“一级管控”、“病毒”!
不行!绝对不能不行!小曦还在等他!
一股蛮力从绝望中涌出,他猛地调转车头,不再试图往家走,而是推着车拼命挤出一条路,钻进了了一条更窄、堆满垃圾的后巷。自行车链条刮擦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知道一条被废弃的小路,或许能绕到社区边缘,靠近那些军车……也许,也许能求求他们?军人总是要保护老百姓的吧?就说妹妹病了,急需救命药……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支撑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那边就是相对开阔的废弃铁道,沿着铁道就能看到封锁线的侧面。
他费力地把自行车举过墙头,自己也跟着翻了过去。废弃铁道区域空无一人,只有疯长的野草和散落的碎石。远处,军车的轮廓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和架设起来的、带着狰狞铁丝网的路障。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一样重新燃起。他深吸一口气,推起车,准备朝那边跑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尖锐、绝对不属于民间拥有的枪声,猛地从社区主入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枪声!自动步枪连续点射的声音,短促、冷酷、毫无犹豫!
哭喊和咒骂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和更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陈默猛地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难以置信地望向社区主入口的方向。
军队……开枪了?对平民?
他看到一个男人捂着大腿倒地,鲜血从他指缝间汹涌流出,发出痛苦的哀嚎。士兵的身影在路障后冷漠地移动,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枪声还在零星响起,驱赶着试图靠近的人群。
不是保护。
是镇压!是囚禁!
那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残忍。求援的路,被这冰冷的枪声彻底打断,碾碎!
必须回去!小曦一个人在家,她一定吓坏了!现在外面比家里更危险!
回去的路变得异常艰难和恐怖。社区内部已经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囚笼。人们像被困的野兽,绝望地砸抢着便利店和小超市的窗户,争夺着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水。玻璃破碎声、打斗声、女人的尖哭声、受伤者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再试图冲向出口了,出口意味着冰冷的子弹。
陈默低着头,用尽全力朝家的方向挤,拼命躲避着混乱的人群和飞溅的玻璃碎片。他的家在那栋斑驳的筒子楼的三楼。
终于冲到楼下,单元门口聚集着一些惊魂未定的邻居,正在激烈地争论着,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
“……看见了吗?老李只是想出去找他儿子,他们就直接……”
“凭什么啊!我们又不是怪物!”
“说是有什么烈性病毒!怕我们传染出去!”
“放屁!我看就是嫌我们这群穷人麻烦,想让我们自生自灭!用我们的命换他们的安全!”
陈默没心思听,他侧着身子挤进楼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三楼,心脏狂跳不止。
钥匙插进锁孔的手抖得厉害。他猛地拉开门。
“小曦!”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紧紧拉着。陈曦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正剧烈地咳嗽着,小脸咳得通红,身体不住发抖。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全是惊恐。
“哥……哥!”她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微弱,“外面……枪声……我好怕……”
看到妹妹还在,陈默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立刻又被更深的焦虑淹没。他冲过去,抱住她单薄发抖的肩膀,能感觉到她额头不正常的滚烫。
“没事,没事,哥回来了。”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别怕,有哥在。锁好门就没事。”
陈曦的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微弱得像小猫:“药……拿到了吗?”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不敢看妹妹那双充满期待和依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外面封路了,药……暂时进不来。不过你别担心,哥再想办法,肯定能想到办法。”
他说得毫无底气,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
陈曦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但她很懂事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身体更紧地缩进毯子里,小声说:“哥,我冷。”
陈默把她抱得更紧,感受着她额头惊人的温度和瘦弱身体的颤抖。窗外的警报声早已停止,但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遥远的枪响和叫喊,提醒着他们,噩梦才刚刚开始。
药没有了。
出路被堵死了。
军队的枪口对着他们。
而妹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抬起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被铁丝网和军车包围的、正在陷入疯狂和绝望的世界,眼神第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燃起了一点冰冷的、骇人的火星。
那是仇恨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