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成的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硫磺与金属粉尘的灼痛。脚下暗红色的颗粒状土壤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血浆,死死拖拽着他的双腿。身后那片弥漫着石粉烟尘的巨坑区域已被甩开,但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却如同鬼魅的投影,始终悬在他身后不足十丈之处——没有奔跑的风声,没有落地的震动,只有一种冰冷、恒定、令人绝望的迫近感。每一次他借着冲刺的惯性回头,那袭青衫都在视野中诡异地放大一分,如同空间本身在扭曲折叠。
前方水晶森林折射出的迷离光晕,在妖异的极光天幕下跳跃,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而诱惑。那是他唯一的方向,也是最后的赌注。
“快!再快!”他在意识中咆哮,藤蔓强化后的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而,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骤然降临!如同深海的万钧重压,瞬间将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按死在原地!脚下的红土“噗”地一声炸开一圈气浪,他整个人被无形的巨手钉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温热的尘埃里,激起点点暗红烟尘。
彻骨的绝望瞬间冻结了血液。他猛地抬头。
青衫青年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不足三丈之地,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那双淡漠的眼眸透过额间暗金晶体的微光,冰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纯粹的审视,如同观察一块奇特的矿石。额上的晶体流转着内敛的光晕,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空气凝滞,沉重的威压扼住了孟凡成的呼吸。
(这片被青衫青年称为“浊气谷”的死地,弥漫的“活性”气息于他而言,是足以腐蚀道基的污浊毒瘴。一个毫无修为、血肉凡胎的蝼蚁,竟能在此存活?这本身,便是最大的悖逆与亵渎。浊气如跗骨之蛆,非灵光护体者触之即溃,凡俗之躯在此,顷刻间便当化为脓血枯骨。)
剧痛贯穿了他的意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股冰冷、纯粹、带着金属般坚硬质感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淬火的冰锥,蛮横地凿穿了他思维的外壳,直接刺入意识最深处!
“汝——”
那意念凝练如实质,带着俯瞰尘埃般的漠然,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意识的水面上,激起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非此界浊物。何故…在此‘浊气谷’?凡胎…岂能存焉?”
冰冷的意念中,那份纯粹的困惑如同实质的寒流,更带着一丝对“异常存在”本能的排斥与审视。
“呃!”孟凡成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头痛欲裂,眼前发黑。他惊恐地看着青年紧闭的嘴唇——对方在用纯粹的意念对话!这种蛮横的入侵带来的不仅是信息的传递,更是精神层面的碾压。
“芽!芽!”孟凡成在识海中狂喊,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
“芽”的回应带着剧烈的精神波动,如同信号被强力干扰的通讯器,在尖锐的杂音中断断续续:“…意…念…入…侵…太…强…痛…翻…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脏东西’…‘为什么…在…这个…污浊…的山谷’…‘凡人…身体…怎能…在这里…存活’…主…人…极…危…险!”
浊气谷?凡胎?孟凡成捕捉到这些冰冷的词汇。原来那片滋养藤蔓、赋予他力量的山谷,在对方眼中竟是生命禁区?而自己这具被“生命源液”改造过的躯体,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清除的异常?
青年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腰间——那里只有粗糙的植物纤维。冰冷的意念再次如同冰河般涌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紫煞之力,从何窃得?”
意念中隐含着一丝更深的…不解?一个如此“脆弱”的凡体,如何能引动他力量的因果?这微尘般的生命,怎配沾染他指尖流泻的杀伐之光?
“…紫…光…力量…他…说…从…哪里…偷…的…”
“芽”艰难地同步翻译,意念传递着青年那份冰冷的审视与隐含的、对“僭越”的不悦。
紫光?窃?
孟凡成猛地回想起那千钧一发的瞬间——狰狞的皮甲战士如山崩般扑来,自己狼狈翻滚,青衫青年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动,一道致命的紫光如毒蛇吐信,凭空出现,瞬间洞穿战士钢铁般的后背与前胸!那绝非他的力量!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裁决!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青衫青年垂在身侧的右手。那修长的手指萦绕着淡淡的、水银般的清冷光芒,仿佛蕴含着切割空间的锋锐。就在青年意念质询的刹那,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那流动的光芒深处,极其隐晦地掠过一丝深沉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紫色!快如电光石火!是他!那道主宰他生死的紫光,源自这个青年!清除靠近的威胁?维护领域的纯净?亦或是……随手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无论哪一种,都让孟凡成感到一股源自骨髓的冰冷和荒谬。蝼蚁的生死,只在神祇一念。
“窃?”孟凡成强忍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剧痛,压下翻腾的恐惧,榨取识海中每一丝清明,努力凝聚起自己微弱得可怜的意念,试图通过“芽”反向传递,“那紫光…是你的!我…不懂…没有偷!它…为何…救我?”
他竭尽全力在意识中描绘刚才的场景:自己如丧家之犬般翻滚,致命的骨刀寒光刺目,紫光从侧面(青年所在方向)如审判之矛般射来,精准击杀战士的画面,并传递出强烈的不解与一丝被施舍的屈辱——一个“浊物”,值得被救?还是说,他的存在,连被那骨刀玷污的资格都没有?
青衫青年那仿佛万年冰封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孟凡成传递出的“为何救我”的困惑,比“偷窃”的指控更让他……感到一丝异样。一个本该被浊气腐蚀心智、只余本能的“秽体”,面对他这样的存在,竟还保有质疑“动机”的理智?这不合常理。浊气谷的侵蚀,从无例外。
额间那枚暗金色的晶体骤然亮起!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纯粹金色光辉的光束瞬间射出,并非攻击,却比任何攻击都更让孟凡成恐惧——它如同无形的、洞察一切法则的真理之眼,瞬间扫过他的全身!
“嗡——!”
孟凡成如遭万钧雷霆轰击!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从血肉到骨骼,从细胞到流淌的能量,都被这道恐怖的光束彻底穿透、解析、暴露无遗!身体深处,那源于“生命源液”的力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疯狂地沸腾、躁动、不受控制地爆发!全身的血液在高压下奔涌咆哮,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凸,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狰狞的暗紫色脉络,如同无数条饱含“荒毒”的毒虫在他皮下疯狂蠕动、挣扎!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狂暴嗜血的破坏欲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他双眼充血赤红,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沉嘶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匍匐在地。“芽”在疯狂地调动能量对抗这可怕的窥探,却如同螳臂当车,反而加剧了体内能量的暴走,让那些暗紫脉络更加刺目,散发出污秽的毁灭气息!
(探查光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孟凡成体内那源于“生命源液”的狂暴能量——“荒毒”。这本是自毁的征兆,灵魂早该被污秽彻底吞噬,化为只知破坏的疯狂秽物。浊气谷的诅咒,从无生灵能够悖逆……然而……)
“嗯?!”青衫青年第一次清晰地发出了一个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诧与震动的音节。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具上,终于裂开了一道深刻的缝隙——惊异,难以置信!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能切割空间的利刃,穿透孟凡成皮肤下疯狂蠕动的暗紫脉络,穿透那狂暴污秽、足以污染一片清灵之地的“荒毒”能量风暴,直指其最核心深处!
在那片象征着绝对毁灭与堕落的“荒毒”泥沼风暴的核心,在那狂暴毁灭气息的源头,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奇异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点萤火,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到极致的生命本源气息!它像是一颗被污浊淤泥重重包裹的种子,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顽强地维持着一线清明,死死锚定着孟凡成濒临溃散的灵魂,抵御着荒毒的彻底侵蚀。更令他心神剧震、道心泛起涟漪的是,这缕纯净之源的深处,竟然还缠绕着一丝极其古老、极其精粹、甚至带着某种……朦胧初生灵智的气息!这气息微弱至极,仿佛刚刚从亘古沉睡中苏醒,带着初生嫩芽的脆弱与好奇,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生机与玄奥莫测的神秘道韵,与包裹它的、代表此界终极污秽的狂暴“荒毒”形成了绝对悖逆的、无法理解的矛盾统一体!
(那缕纯净之源,正是“生命源液”核心与某种至高存在——九转还魂草破碎灵性在绝境中强行融合的禁忌产物!源液提供了存续的混沌基底,而还魂草残留的不灭灵性则赋予了它超越此界法则的纯净与生机,甚至开始孕育懵懂的灵智。这禁忌的结合,超脱了此界认知,成为悖逆法则的怪胎,其存在本身,便是对“浊气谷”铁律的最大嘲讽,亦是连青衫青年这般存在也未曾窥见的宇宙级秘密。)
冰冷的意念再次降临,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困惑,这困惑甚至暂时压过了那份冰冷的漠然:
“荒毒蚀骨,秽气缠魂…此乃自绝之途,无可救药之兆!”
意念中传递出对那狂暴污秽能量的冰冷宣判,如同宣告一具行尸的终结,这是此界颠扑不破的真理。
“…你…身体…被…‘荒毒’…侵蚀…骨髓…灵魂…被…污染…的气息…缠绕…这是…自我毁灭…的死路…绝对…没有…救了…”
“芽”的翻译带着剧烈的精神震颤,传递着那份不容置疑的毁灭预言。
“然…”
青衫青年的意念中,那份巨大的矛盾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孟凡成身上,穿透皮肉,穿透污秽的风暴,直指那核心处散发着微光与古老灵智气息的奇异种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甚至是…一丝源自道心深处的悸动与敬畏?“汝魂未泯,虽驳杂不堪,其源…竟隐有几分…纯净之质?更藏…灵性真种?奇哉!怪哉!”
这份意念不再是冰冷的观察,而是带着强烈的惊疑与震动。一个本该是“浊物”的凡人,出现在“浊气谷”,体内是足以污染一片地域的“荒毒”,灵魂却未彻底沉沦,力量源头核心还藏着一缕纯净且蕴藏古老灵智雏形的种子?这完全悖逆了他所知的常理!这缕纯净之源的坚韧与其中那初生灵智所散发的、超越此界法则的神秘道韵,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本能的震撼!
“…但是…”“芽”艰难地传递着青年意念中的巨大发现和矛盾,其意念也传递出一种本能的、近乎朝圣般的战栗,“…你的…灵魂…核心…尚未…完全…沉沦…力量…虽然…混乱…污浊…到了…极点…可它的…最源头…却…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纯净…的…本质?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很古老…很微弱…但…像…活的…种子…非常…非常…高…高…”
“芽”的意念几乎因那核心之物的位格而凝滞。
青年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那暗金晶体光芒陡然大盛,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万仞神山轰然砸落!孟凡成闷哼一声,整个上半身都被狠狠压向地面,脸颊重重贴在温热的红土上,尘土呛入口鼻。那股冰冷的意念如同最终的审判之锤,带着穿透灵魂、粉碎意志的力量,狠狠砸入孟凡成意识的最核心,每一个“字”都重若星辰,带着不容抗拒的探究:
“此等悖逆常理、污秽与真灵同体之怪相…说!汝从何而来?此等驳杂秽力,究系何人所予?!”
冰冷的意念中,那份探究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甚至盖过了最初的漠然与杀意。这个出现在“浊气谷”的怪异凡人,其体内隐藏的秘密——那缕蕴含初生灵智、超脱此界法则的纯净真种,本身就成了一个充满致命诱惑与无尽危险的宇宙级谜题。
孟凡成被这意念重压得几乎窒息,意识在剧痛和威压下濒临溃散,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回应。他只感觉到“芽”在他识海深处剧烈地颤抖着,传递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一种……仿佛微末草芥仰望浩瀚星穹般的渺小与敬畏。那缕纯净之源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微弱的光芒拼命收缩、隐匿,其中那朦胧的灵智传递出本能的抗拒与深沉的恐惧,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藏于狂暴的荒毒泥沼之中。
青衫青年看着匍匐在地、痛苦挣扎的孟凡成,那冰冷如镜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疑惑,探究,兴味,还有一丝对那悖逆存在的“真灵之种”的…忌惮。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尖那水银般的光芒流转,这一次,没有杀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封锁时空的禁锢力量,遥遥指向孟凡成。无形的力场瞬间凝固了周围的空气,连飘荡的红尘都为之定格。
“随吾来。汝身之秘…需解。”
冰冷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孟凡成的灵魂与肉体之上,将他从红土尘埃中缓缓摄起。水晶森林的迷离光晕,在禁锢之力下,显得更加遥不可及。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指向未知的深渊或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