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作坊的锯木声从清晨响到日暮,陈锐握着刨子的手磨出了薄茧,掌心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沾着木屑和汗水,倒有种粗糙的踏实感。王掌柜的作坊不算大,前院堆着原木,后院是工棚,十几个工匠围着木料忙碌,刨花像雪片似的落在青砖地上,空气里满是松木的清香。
“陈小子,这卯榫得再凿深三分,不然拼不紧实。”隔壁工位的李师傅敲了敲陈锐手里的木件,他是个干了三十年木工的老手,手上的老茧比核桃还硬,“做木工跟做人一样,得实打实,半点虚的都来不得。”
陈锐点点头,拿起凿子重新下力。木渣簌簌往下掉时,他忽然想起在应天府的日子——那时他总觉得赵虎的奉承虚浮,柳婉柔的笑里藏刀,倒不如这木头实在,你对它用几分力,它就给你几分形状。
狗剩蹲在角落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成了个带花纹的篮底。他最近迷上了在竹器上刻字,昨天刚给王掌柜的小孙子编了个摇篮,筐沿上刻着“平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倒让王掌柜红了眼眶。
“锐哥,你看我这新花样。”狗剩举着个竹制的小风车跑过来,叶片一转,带动着轴上的小木人转圈,“等下给王掌柜孙女送去,换两个白面馒头吃。”
陈锐放下刨子,看着那转动的风车笑了:“你这手艺快赶上李师傅了。”
“那是,”狗剩得意地扬下巴,“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话没说完,就被后院传来的争执声打断。
是王掌柜在跟一个穿官服的人吵。那人腰里别着令牌,说话带着官腔:“王掌柜,不是我为难你,上面有令,所有作坊的木料都得充公,军用!”
“张巡检,这木料是我年前就订好的,作坊里十几个工匠等着吃饭呢!”王掌柜急得脸通红,“再说我这儿还有订单,耽误了交货,我得赔死!”
“赔死也得交!”张巡检踹了脚旁边的木堆,“军情紧急,耽误了军机,砍你脑袋都够了!”
陈锐和狗剩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凝重。这几天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街头巷尾都在传“北境吃紧”,没想到已经到了征用民用物资的地步。
李师傅放下锯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群官老爷,就知道欺负咱们小老百姓。去年冬天的军饷还欠着没发呢,现在又来抢木料。”
工匠们也跟着议论起来,骂声渐渐高了。张巡检猛地拔出腰刀,刀鞘砸在木桌上:“反了?谁敢抗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马蹄声,一个骑兵翻身下马,手里举着封火漆信件:“张巡检,急报!北关告急,节度使让您立刻带人增援!”
张巡检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木料了,骂了句“晦气”,带着人匆匆走了。王掌柜瘫坐在地上,抹了把汗:“吓死我了……”
陈锐扶他起来时,注意到王掌柜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上面写着“北境防线图”几个字,墨迹还很新。他心里一动,刚要问,却见王掌柜慌忙把纸塞进怀里,低声道:“没事了,大家继续干活吧。”
那天下午,李师傅悄悄拉陈锐到工棚角落,递给他半袋炒花生:“小子,我看你是个靠谱的。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徐州城怕是守不住了。”
“李师傅这话怎么说?”
“昨晚我去给节度使府修床,听见他们说,北境的敌军快打过来了,城里的守军早就人心惶惶。”李师傅剥开颗花生,“王掌柜他儿子在军中当差,怕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陈锐心里沉了沉。难怪王掌柜最近总对着北方发呆,难怪张巡检要抢木料——怕是要加固城防。他想起那天在城外看到的箭楼,原来不是防流寇,是真要打仗了。
傍晚收工时,王掌柜叫住陈锐:“你跟我来趟后院。”
后院的柴房里堆着些旧木料,王掌柜挪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后面露出个暗格,里面藏着个铁盒子。他打开盒子,拿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陈锐:“这是我儿托人捎回来的,他说要是城里守不住,就让我找个可靠的人,把这东西送到淮南路的义军大营。”
陈锐展开纸卷,竟是一张北境的布防图,标注着敌军的布防和守军的薄弱点,角落里还画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处山谷。
“这是……”
“那山谷是敌军的粮草库,”王掌柜声音发颤,“我儿说,只要烧了那里,敌军就会退兵。可我一把老骨头,实在走不动了……陈小子,我看你是个有担当的,这事托付给你,行不行?”
陈锐看着布防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王掌柜通红的眼睛,想起那天在城门口帮过的老嬷嬷,想起狗剩编的平安风车,突然觉得手里的纸卷重逾千斤。
“王掌柜,”他握紧纸卷,指节泛白,“您信我吗?”
“信!”王掌柜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儿说,危难时肯守着木坊干活的,错不了。”
这时,狗剩突然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竹灯:“锐哥,我编了个新灯笼,你看亮不亮?”灯光透过竹篾的花纹照在墙上,像朵跳动的花。
看到陈锐手里的布防图,狗剩的笑容收了收:“锐哥,这是……”
“狗剩,”陈锐把布防图折好塞进怀里,“想不想干件大事?”
狗剩眼睛一亮:“是不是比编竹筐厉害?”
“厉害多了。”陈锐看着他,“可能要冒险,你怕不怕?”
狗剩把竹灯往桌上一放,挺起胸膛:“跟锐哥在一起,啥都不怕!”
王掌柜看着两个年轻人,抹了把眼角,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里面是干粮和水,还有我攒的碎银子。你们今晚就走,从后院的密道出去,比走城门安全。”
密道?陈锐这才发现柴房角落的地面有块松动的石板。他忽然明白,这木工作坊看似普通,竟是藏着这么多秘密。
“那您怎么办?”
“我老头子了,守着这作坊,他们还能留我条命。”王掌柜笑了笑,皱纹里全是释然,“你们记住,别回头,往南走,去找淮南路的义军。”
李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带上这个,路上用得上。”
陈锐接过短刀,刀柄还带着体温。他对着王掌柜和李师傅深深鞠了一躬,狗剩也跟着鞠躬,竹灯在两人身后轻轻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即将出征的战士。
夜风吹进柴房时,陈锐知道,他们不能再做安安分分的木工和竹匠了。木坊的星火虽弱,却足以照亮前路——哪怕前方是刀光剑影,他们也得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