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跟一人炒股,对人家言听计从。”
“你是怕我妈受骗?”还是担心她炒得比你好,挣得比你多?当然,这后半句,袁帅是万万不敢直说的。
也许是酒到位了,又或者是焦虑闹的,老袁的情绪有点上头。
他手把着易拉罐:“年轻那会,你妈什么都依赖我。她自理能力不行,生活上啥都不会。我装个灯泡,她都觉得是了不得的大本事。”他喝了口酒,“现在她可不了,我现在啊,把月亮给她摘下来,她都觉得是小事一桩。她现在,觉得自己本事了。我说什么她都不爱听,老爱跟我顶。现在又自己玩起股票了。你说说,她哪懂得什么股票啊!”
“那你指导指导她呗。”袁帅知道,老爸是顺毛驴,得哄。
“我?哼——”老袁不知何故,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轻蔑别人,还是轻蔑自己。
他沉吟许久,终于说了句实话:“人家技高一筹,我想指导,也指导不来啊。”
袁帅看出来了,老爸这是自卑了。
他真好奇,是哪个老头能让老爸自卑。
老袁滔滔不绝的讲了许多,句句不离吴先生。
吴先生讲究,但不显山不露水,从没见他穿过带logo的衣服。袁帅懂——哦,老钱风。
吴先生可是爱装深沉,不说话则以,一聊高兴了你听都听不懂。
这人好凑个热闹,凑着凑着还变成主心骨了。
袁帅听明白了,老爸这不是贬损,这分明是藏不住的欣赏。羡慕嫉妒是有的,但要说恨,还真把老袁的格局看扁了。
“人家吴先生,确实是有些过人之处。一般人比不了,比我也强一些。”老袁的话里保留着最后的尊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起码比所谓的“一般人”还是强许多的。
“但我的意思是,即便是欣赏,也不能迷信。咱能从人家身上吸收点养分,学习些能耐,但对这个人,要客观,他说什么,要有自己的分析,不能盲从。”老袁忽然抬眼,问袁帅:“我说得对不对?”
对,对!还能有啥不对。袁帅急忙点头。他听明白了,看来妈妈对那个吴先生的欣赏和崇奉已经到了让老爸吃醋的程度。
“你妈欣赏他我没意见,只是”老袁顿了顿,有点难以启齿:“她光顾着欣赏人家,那眼神里头啊,已经不怎么看我了。”老袁说完,仰头干了瓶中酒。
袁帅沉默。
“她看吴先生的眼神,我懂。”老袁苦笑了一下,“你还年轻,阅历不够。你不懂,这女人的眼神啊,是有分寸的。你妈看我,眼里是日子;看吴先生,眼里是人。”
酒喝到这儿,老袁脸开始红了。他把外套脱了,撸起袖子,又开了一罐,喝了一大口。
“你爸我年轻时候,真是有点本事的。那时候一上台,我这一张嘴能说服一屋子人;应酬场上,谁不捧我一声‘袁大哥’?可现在呢,我说什么你妈都不当回事了。”
“爸,你这是怕我妈变心?”
“我不是怕她变。”他慢慢开口,“我是怕她一直没变,是我落下了。”
袁帅一愣,老爸这么说,是他没想到的。
老袁接着说:“她有的忙了,那我呢?我也不能闲着啊!”老袁喉咙一哽,声音突然变哑,“可我都退居二线了,我的舞台也容不得我发光发亮了现在那新潮的玩意儿我也玩不转,自媒体直播搞不来,短视频咱也不会拍,投资心里又没谱,你说我能干点啥?”
袁帅被问语塞了。这年头,年轻人还找不到事做,老人反而跟着抢饭碗。
“爸,不折腾也挺好的。”
“不折腾?不折腾不就让人家给落下了!”
老一辈的人,总有生活的危机感,不折腾不行,闲下来心慌。一辈子都活在“要撑起来”“要做点啥”的自我驱动里。他们嘴上说“图个清闲”,心里却一点都闲不下来——越闲越慌,越慌越找事做。老袁不愿承认,但他自己就是那种人。人一到这年纪,不折腾点什么,心就像落在水里的叶子,一会儿飘这儿一会儿飘那儿,总觉得要沉下去似的。
袁帅闷头喝了口酒,心里不是滋味。如果说,老爸被那个吴先生比下去了,那自己就是被老爸比下去了。到了这岁数还不服老,他又有什么资格想躺平呢?被他认为是pua的那些话,爸爸又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多少遍。不是他唠叨,不是他刻薄,他们这一代人,就是这么长大的。
袁帅一仰脖,把薯片最后那点渣倒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