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还是同意住院了。
具体怎么想通的,他没跟闺女说。只是那天一早,他忽然换上一套干净的衬衣裤子,对着厨房里的老伴儿说:“今天早点吃,等会儿去医院。”
张彩婷当时手里正翻着药袋,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住院?”
陈铭淡淡嗯了一声。
张彩婷把粥搅得飞快,一滴泪啪地掉进碗里,也没顾得上擦。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转头给闺女打电话时,声音还发着抖。
“你爸答应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深吸。
那之后,家里也没人追问到底是谁劝动了这倔老头。
但听妈妈说,那天他跟着袁帅出去了趟,回来身上带着点酒味,话也不多。然后第二天早上,就自己收拾好住院的行李了。
医院是之前就挂上的号,陈铭一进病房,看着床头的摁扭、点滴、化验单,护士忙进忙出,空气里有种熟悉的消毒水味,冷静到几乎无情。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任由护士摆布的样子。
第一天办理住院手续,袁帅忙前跑后,护士站、缴费处、影像中心,来来回回走了上万步。
“我来盯着液,你们先去吃点东西。”袁帅对陈满意说。
“我不饿。”她看着坐在病床上一手输液一手还不忘刷手机的爸爸,他那架势和普通人无异,哪里像是胃癌晚期的病人?
“那你去喘口气。”袁帅低声说,“妈失眠好几天,你也没睡好,我怕你再强撑下去,咱仨先倒一个。”
张彩婷原本想把陪床的活全揽上,但女儿女婿轮班盯着,说什么也不让她陪夜。陈铭看着这对年轻人一趟趟进出,没出声,但眼里的心疼已经喷涌而出。
化疗从第三天开始。
医生说药量控制得很保守,但副作用依旧很快就显现了。呕吐、恶心,这些自不必说,嘴里也开始起泡,舌苔厚得像铺了层水泥,水都喝得小心翼翼。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疼,是那种无力感——他连饭碗都端不稳,手一抖,汤就撒了半床。
陈满意陪着他换床单,故意没说话,只怕自己一开口,情绪也跟着崩了。
更糟的是味觉的变化。牛奶变苦,米饭发酸,原来爱吃的红烧肉现在一闻就反胃,更别提他曾经挚爱的酒了。他现在真一点都不想了,没有力气想了。
但面对妻子女儿他还是能挤出点笑,但凡有点精神就开玩笑逗逗她们:“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们说的孕吐是什么滋味了。”
张彩婷只能每天给他煮白面条,但那天他吃了两口还是吐了,不光吐了自己一身,还弄脏了陈满意的裙子。陈满意顾不得自己,去给父亲拍背,却被他一把推开。那一瞬间,她看见父亲眼里有一丝羞愧——不是因为吐,而是因为连累了女儿。
那一夜,陈满意没睡好。但也就是因为没睡好,她才知道父亲每天夜里是怎么过的。他侧着身压得骨头疼,仰着又喘不过气,他告诉自己轻易别按铃,但电铃按得越来越频繁。他以前最烦夜里开灯,说那样睡不踏实。但现在他怕黑,一直开着那盏床头的夜灯,像是守着什么。
“爸今天状态还行吗?”第二天袁帅来换班,一边帮他掖好床单,一边给他塞上热水袋,“下午再输液,先躺会儿。”
“这药真够呛,亏你们还说不疼。”陈铭咧嘴笑着,但眼角藏不住的疲惫已经写明了答案。他在老伴和女儿面前从不说疼,唯独对袁帅还有那么两句实话。
中午陈满意来送饭的时候,袁帅看出她眼睛是红的,本来以为是晚上没睡好,但一见他,陈满意忍不住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