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玄幻小说 > 全职儿子 > 第90章

剧院后台一片兵荒马乱,伴随着救护车的蜂鸣,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着戏袍,带着行头的人开出一条道,一边扇风一边掐人中。她脸色惨白,嘴里还咕哝着,“我不能走,我还没唱完”
对,就是这种感觉。蒋晴这辈子最爱这种被聚光灯照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感觉。这一晚,也算是实现了——只可惜,她还没唱完。
《四郎探母》演到佘太君怒斥六郎不忠不孝,声嘶力竭时,她扫了一眼台下。第二排,袁和生那老东西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香。那一瞬间,她气血上涌,只觉头皮发麻,天旋地转。她忽地觉得这一切像极了一场讽刺剧。她在舞台上唱忠孝仁义,台下老伴睡觉儿子缺席。观众鼓掌的手拍得再响又有什么用,比不上她心口那一下剧烈的抽动。
她倒下前最后的念头是:“我算什么佘太君,我就是个没人理睬的老太太。”
锣鼓戛然而止,聚光灯还在她脸上闪烁。后台冲上来的人踩翻了她的披风,羽毛甩在地上像是战场残兵。好在她跌倒的姿势竟然还算体面,一只手还搭着画戟,仿佛还在演。
老戏骨,就连昏迷,都不愿出戏。
谁还记得她年轻时候的风光?
那年,蒋晴穿着水袖站在金色大厅的舞台上,唱的是《贵妃醉酒》。灯光从欧洲的穹顶打下来,观众听不懂她唱什么,但掌声是实打实的雷鸣。她知道自己有多扎眼——她一站定,整台戏仿佛就有了主心骨,谁都不舍得眨眼。
那时候在团里,谁也无法撼动她台柱子的地位。一出《玉堂春》,一句“奴家苏三,原是良家女子”,水袖轻摆,眼神一挑,便叫台下人心头一紧——不靠声高,不靠泪多,靠的是一寸寸将情绪裹进唱腔的分寸拿捏。从此“蒋青衣”的名头就在行内传开了。
年岁渐长,她自请转唱刀马。卸了温婉,披上战袍,唱《穆桂英挂帅》,鞭风带劲,步履生威,嗓音不再清亮,却添了沉劲。一声“誓扫妖氛还我河山”,唱得满后台直了腰。不再是青年时的艳压,而是将一腔意气沉入丹田的沉吟——戏骨到了中年,更识得分寸和力道。
转入老旦,起初并非情愿。她曾对团长玩笑着说:“我还站得住,甭急着拿绣花布包我头。”但她心里明白,好戏终要散场。年轻人起了一批又一批,蒋老师蒋老师的叫着。她又怎能不让位?看见她们穿着青衣的水袖抿嘴练嗓、披衣试角,蒋晴忽而就想起了自己初登台那年。她不吝教,也不藏戏,一招一式地传,一句一句地带,戏是她的命,但她更愿它有传承。
她终究是素缎变厚绫,水袖变朝袍。头上那顶盔头压得低了些,步子却踏得更稳。她知自己老了,却也明白,老角色才真正扛得住一出戏的分量。她不再是“主角”,但她是“定盘星”。不管是《四郎探母》中的佘太君、还是《铡判官》中的包拯之母,她一坐定,台就稳了。
蒋晴不承认自己是被岁月推着改了戏路,而是一步一脚印,唱到了人生的深处。即便是剧团改制,她一次次被列进“预退休”名单,也还是一次次靠着“不可替代”被留下来了。
这次她也照例递上返聘申请,理由写得极简,只一句:“愿为年轻人做场。”台词不抢,妆位也不争,只求还能站在台上。
但这次,团长为难了。
团长请喝茶的那天,蒋晴就预料到了。
“蒋老师,”团长笑着替她续了杯水,嗓子却干得快咳,“你还这么精神,看不出都快快退了。”
“我这人退得慢,戏上瘾。”
她笑着捏起盖碗,那微微翘起的兰花指,尚带着青衣时代的余韵,像旧戏未尽,姿态仍留在指尖。
团长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上面名额收得紧,这回真难了。”
话说完,两人对坐一秒,两秒。
蒋晴没立刻回话,她低头拂了一下袖口,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白。”她抬起头,眼角纹路微动,“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再好的戏也终要落幕。”
“蒋老师”团长有些不安,“真不是咱们不想留您,您这份压台功夫,台下年轻人谁不服?”
“我唱了一辈子,该退场的时候,也不会抢锣鼓点。”她笑了,眼神却没再回到团长身上,“往后这舞台,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接着就行了。”
“蒋老师,您别怪我们——”
“我不怪你们。只是”
她把茶杯轻轻放下,“我还想唱最后一场。”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外套,像在理一件戏服,缓缓地道:“我还没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