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样子和影像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瞪着的双眼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那些鲜红的血渍已变成了暗红发黑的凝结物。
身后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却是一名白发老者。他穿着一身束住手脚的灰色长衣,正在陆砚身边说着什么。
青梧趁着他们没注意,马上屏息凝神,用灵力缓缓召集起了林万三的魂魄。
一般往死之人的魂魄都距离尸身不远,除非尸身安葬了,他们又怀着浓重的怨气无法投胎,才会游荡出来在死亡现场徘徊,也是外界常说的闹鬼、冤魂不散,这也是头七亡魂会回来的原因。
青梧感觉到了空气中浓重的怨气,她凝聚数次后,空气中多了若干个灰白色的人影。
他们隐匿在暗处,面容诡异,有妇孺老人,也有一些壮年男人,可细细一看,却没有林万三的影子。
青梧闭上眼,再度凝聚,一瞬之后她再睁眼,面前的尸体旁忽然多了一个人影……猥琐肥胖的林万三,正睁着灰白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亡魂通常是丧失语言能力的,但能通过表情、动作来僵硬地表达,如果原身是凶手,他或者惊恐难当或者愤怒异常,可是此时,他只是愣愣的麻木看过来,并没有什么反应。
“谁杀了你?”青梧嘴唇微启。
林万三的身体痛苦抽搐起来,他猛地张开了嘴,嘴里鲜血汹涌而出。
鲜血越涌越多,很快就浸湿了青梧的鞋袜,黏腻恶臭,恍然间,青梧闻到了一种奇怪味道,发凉发苦,它被极淡的被酒臭气掩盖着,时不时飘逸出来。
她正细细闻着,忽然白光一闪,面前的亡魂消失了。四周又恢复了昏暗寂静。
因为强行通灵的关系,她的身体更虚弱了,浑身无力还喘不上气,甚至险些跌倒。
身后传来了陆砚的声音:“沈四小姐,可看清楚了?”
青梧转身,声音虚弱得发颤:“大人明鉴,林万三之死与我无关,恶鬼索命更是无稽之谈。林万一的真正死因,应该是……”
“是什么?”陆砚走近一步。
青梧谨慎措辞:“应该是中毒……他虽然死相可怖,但却有蹊跷,民女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涩味,就像是苦杏仁的气味。”
“苦杏仁……”陆砚眼神骤然一凝,向前逼近了一步:“你确定?”
青梧被他的气势迫得呼吸一窒,但还是挺直了脊背:“民女确定,不如请仵作验验他的口鼻、咽喉、肠胃各处。”
青梧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过量的苦杏仁虽能让人致死,但不足以七窍流血,民女想来,应该也有饮酒过量加上落水伤到肺腑的原因。”
陆砚心中骇然……就在刚刚,仵作前来说了验尸结果。
林万三身上并无外伤,但喉咙深处有大量的苦杏仁粉末,药量极大足以致死。与沈青梧所说一致!
陆砚定定看着她:“沈青梧,十五年前深居简出,怯懦体弱,大字不识几个……你这样的一个深闺庶女,如何能从浓重的血腥酒气中,精准分辨出那微不可闻的苦杏仁味?又是如何分析七窍流血之因?”
青梧脑中如同劈开了一道炸雷,心里惊恐异常。
这个男人犀利敏锐,他发现自己的异常了,现在应该怎么解释?要洗清冤屈又要隐匿自己实难两全。
很快,她想好了说辞。
青梧眼神并不闪躲:“陆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怯懦、不识字只是我保命的手段?你知道我是庶女,想来也知道我在沈家的处境。”
“是么?”
青梧低下:“我对仵作类的书籍颇有兴趣,时常翻看。寻常我藏着就算了,可现在我再藏,真的会死。”
她没抬头,但却能感觉陆砚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许久许久。
空气格外窒息,短短的一瞬如同过了半日。就在青梧心生绝望时,陆砚说话了:“沈青梧。”
“什么?”青梧抬起头来。
“你想活命吗?如果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陆砚低沉开口,当青梧听见那几个字后,眉心微皱……因为他所说的办法很冒险,稍有不甚就真的死了。
可是,她好像没有其它选择了。
身处劣势,哪有坦途?再难的路也只能冒险一试。
于是她低声道:“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回到了聿京城内,沈青梧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再度押入地牢。
水月急急上前扶住晃晃悠悠的青梧:“四小姐,你为何这么晚才回来?奴婢担心死了!”
“回了趟沈家,又看了林万三的尸体。”
“啊,那可有洗清嫌疑?”
青梧缓缓摇头,颓然坐下来:“这黑锅甩不掉了,陆少尹说三日后问斩。”
“啊……”水月惊恐不已,“我们没有杀人啊,四小姐我们去上告好不好,我们去宫里告御状好不好?”
“怎么告?我们逃得出去吗?”
水月声音颤抖:“我去试试!我趁送饭时去拖住衙役,小姐你趁机跑。”
“别废劲了,我们连这牢狱都跑不出去。人家有证据证明我们杀人,我们却无法自证清白。”青梧斜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说,“该死就死吧,人早晚都会死的。”
这话一说,水月哭得更大声了,嘟嘟囔囔说要死让自己死。青梧本以为她是说说而已,可谁想她后来竟然屡次求起了衙役,都被吼了回来。
青梧不禁心想……原身虽然倒霉悲催,可还算有个忠心的婢女。
两天后,水月用藏在裙中的最后一样首饰贿赂了衙役,从他那里得知了近日的一些消息。
“四小姐,两天沈家没有一人来探望。”
“陆少尹觉得下蛊的事还有疑惑,张了榜重金悬赏求证据,但根本没人上门。”
“所以,我们这次是实打实的快死了。”水月双眼红肿得跟桃子一般。
青梧瞥了她一眼:“该吃吃、该睡睡。就算是死,死前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四小姐,你心怎么这么大啊。”水月语气里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青梧也在思索……
渔网撒下去这么久了,饵也放出了,何时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