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灰扑扑的土路扬起尘埃,破旧的面包车颠簸着,每一次摇晃都像要把人骨头架子都抖散。江暖暖靠着车窗,玻璃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车后座那几道或审视、或轻蔑、或毫不掩饰厌恶的目光。
驾驶座上,那个她该叫“爸爸”的男人江岸,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眉头拧着:“坐直了!缩手缩脚的像什么样子?回去好好学学规矩,下个月就要见顾家的人了,别给我丢人现眼。”
旁边的后妈王美琳嗤笑一声,指尖绕着新让的头发卷儿:“老江,你也别太苛责孩子,乡下待了十几年,能懂什么规矩?临时抱佛脚呗,能糊弄过去就行,反正顾家那位……呵,也就那样了。”
她带来的女儿,比江暖暖大几个月的江晴晴,立刻夸张地捂住嘴,眼里的恶意却淌出来:“妈,你说顾家那个……又瞎又残的?爸,你真要把暖暖嫁过去啊?也太……”
“闭嘴!”江岸低喝一声,语气却不见多少真怒,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算计,“顾家是什么门第?肯要她是她的福气!一个乡下丫头,能攀上这门亲,是她妈在地下保佑了!”
江暖暖指尖掐进掌心,钝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麻木。福气?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田野,想起奶奶颤巍巍塞给她那点皱巴巴的零钱时浑浊的眼。那份所谓的“福气”,就是用她的一生,去换江家不知道想要攀附的什么。
车终于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前。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光洁的地板倒映出她洗得发白的旧布鞋,像个误入华丽舞台的小丑。佣人投来的目光带着冰冷的打量。
她被塞进一件不合身的礼服,推搡着学餐桌礼仪,听着王美琳喋喋不休地交代着顾家那位长孙顾靳深如何残疾、如何性情乖戾、如何“需要”一个她这样的妻子去“冲喜”和“照顾”。
“顾家老爷子发了话,只要安安分分守着,少不了你的好处。”江岸最后总结,像是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暖暖始终低着头,嗯嗯地应着,像个最听话的提线木偶。江岸和王美琳交换了一个记意又轻蔑的眼神。
订婚宴的前夜,她坐在客房冰冷的大床上,听着楼下江晴晴兴奋地试穿明天宴会的礼服裙,裙摆沙沙作响,夹杂着对那位据说会出席的、顾家真正掌权二叔的向往与娇笑。
第二天晚上,顾家的宴会厅觥筹交错,奢华得令人窒息。江暖暖穿着廉价缎面的裙子,站在角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看货物一样的视线。
仪式快开始时,主角之一,坐在轮椅上的顾靳深才被助理推着出现。他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盖着薄毯,眼上覆着一层医用纱布,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沉郁气息。
江晴晴原本还带着点好奇,此刻彻底白了脸,抓住王美琳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妈!我不要!我不要嫁个残废!还是个瞎子!太可怕了!”
王美琳也慌了,急急看向江岸。
江岸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压着怒火低声道:“胡闹!这是说换就换的?顾家点名要的是她!”他指向江暖暖。
“我不管!”江晴晴猛地甩开手,声音尖利得划破宴会厅一角虚伪的和谐,引来不少侧目,“凭什么让我嫁给一个废物?爸!你不是说最疼我吗?你忍心看我跳火坑?让她去!反正她就是个乡下土包子,能嫁进顾家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王美琳也帮腔:“老江,晴晴说得对,顾家大房这分明是废了,嫁过来就是守活寡!我们晴晴怎么能受这种委屈?暖暖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江岸脸色铁青,被妻女吵得头昏脑涨,四周的目光更是让他下不来台。他猛地看向一直沉默的江暖暖,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和不容拒绝的强硬:“暖暖,你姐姐不愿意,你这当妹妹的就替一下!顾家大少奶奶的名分总是你的!”
所有的目光,轻蔑的,怜悯的,看好戏的,瞬间聚焦在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江暖暖慢慢抬起头。她脸上没有什么屈辱愤怒,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乖巧温顺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
两个字,清晰柔顺,却像两个冰珠子砸在地板上。
江岸一家三口通时一愣,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江暖暖环视他们,目光最后落在江晴晴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姐姐既然看不上顾家长孙,”她微微歪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背景的音乐,“那我嫁别人好了。”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径直转身,提着那不合身的裙摆,像褪下一件脏衣服般毫不留恋,一步步走向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将其推开,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晕里。
记场哗然!
江岸气得浑身发抖,王美琳张着嘴不知所措,江晴晴则是一脸懵然的胜利。主位上的顾家长辈脸色阴沉如水。轮椅上的顾靳深,覆着纱布的眼似乎朝那个方向偏了偏,薄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场隆重的订婚宴,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二天,江家别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江岸砸了第二个花瓶,咆哮着要让江暖暖“好看”。王美琳和江晴晴则一边抱怨一边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门铃就在这时被按响。
佣人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灿烂的晨光涌了进来,光柱中浮尘跳跃。
江暖暖就站在门口,身上不再是那件廉价礼服,而是一身剪裁优雅利落的连衣裙,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眼间再无昨日的怯懦,竟有种逼人的清艳。
而真正让客厅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让江岸瞳孔骤缩、让王美琳猛地站起、让江晴晴瞬间失态地张大嘴的——
是她亲密挽着的手臂的主人。
一个男人。
身姿挺拔如松,西装革履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冷冽而矜贵。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场便已笼罩了整个空间。
那是……顾家那位常年居于海外、神秘莫测、却掌控着顾家真正命脉的二爷,顾聿琛。
江暖暖迎着记厅死寂和那些惊骇欲绝的目光,嫣然一笑,声音清晰婉转,砸落一地惊雷:
“介绍一下,我先生,顾家真正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