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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陆景桓风尘仆仆赶回王庭的那日,阳光正好。他铠甲未卸就急匆匆去找幼宜。
宫门推开,他看到的是一幅安宁温暖的画面:沈幼宜气色好了许多,正抱着孩子坐在窗边轻笑,而陆景渊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温和地落在她们母子身上。
听到动静,三人同时抬头。
“景桓!”沈幼宜惊喜地站起身,怀中的孩子咿呀了一声。
陆景桓几步上前,紧紧拥抱了妻子,又迫不及待地看向她怀中的孩子,那小小的模样让他心都化了。
他声音哽咽。
激动过后,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景渊。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景渊率先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恭贺可汗大胜凯旋。”
陆景桓上前一步,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凝视着这个曾经势同水火的兄长,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平和的眼神,再听到内侍低声回禀他离开期间陆景渊的种种作为,尤其是那夜冒死救下幼宜和孩子的壮举。
沉默良久,陆景桓伸出手,重重地扶住了陆景渊的手臂,将他托起。
“王兄辛苦了。谢谢你不计前嫌守护塞北,谢谢你在我离开时稳住大局,谢谢你救了他们的命。”
这一声“王兄”和“谢谢”,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陆景渊摇了摇头“分内之事。可汗归来便好。”
他顿了顿,看向那相拥的夫妻和他们怀中的孩子,轻声道。
陆景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妻子安然的笑脸和孩子挥舞的小手,心中被巨大的庆幸和满足填满。
阳光洒满宫殿,暖意融融。
过去的阴霾似乎真的在这一刻,被这份失而复得的圆满和解,彻底驱散了。
王庭的金帐内欢声鼎沸。
陆景渊坐在席间,脸上带着浅淡而平和的笑意,接受着旁人或真心或试探的敬酒。
他甚至主动举杯,向着上首的陆景桓和沈幼宜,以及她怀中安睡的婴孩,遥遥一敬。
目光清澈,再无波澜。
沈幼宜似乎有所感应,抬眸与他视线相接,微微颔首,眼中是释然与淡淡的暖意。
陆景桓亦举杯回敬,兄弟二人隔空对饮,过往恩怨仿佛尽溶于此酒中。
宴至酣处,乐声越发激昂。
陆景渊悄然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只对身旁的侍从低语了一句“酒酣耳热,出去透透气”,一步步走出了那喧闹温暖的金帐。
帐外,寒风拂过他发烫的脸颊。
他脸上那抹宴会上的浅笑缓缓褪去只剩下疲惫。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只是去了连翘那。
连翘的坟前,比往日干净了些,许是他这些时日时常打扫的缘故
他缓缓走到坟前,拂去石阶上的落雪,坐了下来,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连翘,我来看你了。”
“仗打完了,他赢了,是个很好的可汗。塞北会安定下来的。幼宜和孩子也都平安。那孩子取了个小字叫‘安’,很好听,是不是?”
他像是拉家常般,絮絮地说着。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帮他守住了家,等到了他回来也,算是护住了她们母子。我这一生,荒谬至极,争不该争的,弃不该弃的,负了该珍惜的到头来,才发现全是错。”
“唯独亏欠你最多。利用你的真心,困住你的年华,最后连一条生路都未曾给你。你说你傻不傻?替我挡什么箭呢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他喃喃着,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巨大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风声。
他又灌了一口酒,酒囊已空。
他随手将酒囊丢在一边,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墓碑上。
“他们如今都很好,圆满得很。我的存在,多余了。”
“连翘,我欠你的,大概永远也还不清了。这偷来的些许时光,做的这些事,也不知能否抵消万一如今,我最后能为你做的,大约就是不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别怕我来陪你了。”
他就这样安静地靠在连翘的坟前,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次日清晨,扫雪的内侍发现了他们。
塞北的春天来得迟,可是春风依旧吹过荒原上那座并立的双坟。
新可汗陆景桓的铁腕与仁政并施,迅速抚平了战乱的创伤,部落臣服,民心渐稳。
他与沈幼宜情深意笃,小王子陆安在父母的呵护下,一日日变得白胖可爱,咿呀学语之声时常为金帐带来欢笑声。
陆景桓履行了承诺,以亲王的礼仪厚葬了陆景渊,就将他安葬在连翘的墓旁。
死去的人永葬那片山头。
活下来的人,背负着过往继续走向未来。
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爱恨,皆成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