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安生日子没有过太久,不出半个月。
塞北国君病重垂危的消息便传出来,怕是要不行了,他八百里加急回去。
凛冽的风裹着雪,打在陆景渊脸上。
塞北的金帐前,陆景渊单膝跪地,听着帐内传来的欢笑声,是幼宜在教陆景桓说中原话,那声调柔软得不像话。
“宣,太子进帐!”
“太子殿下,可汗请您进去。”
内侍的声音带着怯意,许是怕他瞧见殿内那番光景。
陆景渊掀帘而入时,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病榻上的塞北国君枯瘦如柴,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竟漾笑意,虚弱地抬了抬手:“景渊你来了。”
他本该行礼,膝盖却像生了根。
“父皇。”他终是低了头,喉结滚得发涩。
“咳咳”国君咳了阵,枯手攥住他的腕。
“传位诏我已拟好,待我去后,由景桓继位。”
陆景渊一愣:“父皇!何以至此?景桓如何能掌塞北万里河山?您不是说过待我进皇城拿到虎符兵权,您就传位给我吗?为这一天我等了十余年在皇城做小伏低啊!”
国君却笑了,笑得咳起来,血沫沾在唇边:“凭他是幼宜的夫君啊。”
“你说什么?”陆景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傻孩子,是‘得公主者得天下’。我让你与公主成亲,你不明白吗?如今是你亲自把她送到你弟弟手上的。”
陆景渊的视线钉在那红影上,耳边嗡嗡作响。
“陆景渊。”
沈幼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温的,像从前无数次唤他那样。
陆景渊猛地回头。
她手里还端着空了的药碗,看见他,眼中没有惊讶,只有点淡淡的疏离,像看个陌生人。
“你来了。”她说。
陆景渊望着她,喉头哽得发不出声。
他想说“幼宜我错了”,想说“跟我回去”,想说“那道疤还在疼”,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不得不承认,这半个月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再想她的。
可如今呢他算什么?
算那个当年亲手推开她的蠢货,还是如今看着她成了弟弟的妻子、连质问都没资格的外人?
只是当年的小姑娘会羞红了耳尖说“保佑心上人平安”,如今的王妃,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他本来坚定着绝不后悔的念头可在此刻动摇了起来。
他后悔了。
后悔的紧,一看见她那颗心也跟着颤动。
“陆大人别来无恙。”
陆景渊喉结滚动:“公主”
“该叫王妃了。”陆景桓笑着起身占有欲十足。
陆景渊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沈幼宜身上。
陆景桓已直起身,却未离开半步,仍将幼宜护在身影之下,他唇角噙着笑:“王兄远道而来,是代表南朝向本王与新王妃道贺的?”
他特意将“新王妃”三字咬得清晰缓慢。
陆景渊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视线越过陆景桓,试图抓住她眼中哪怕一丝涟漪。
“公主”他哑声开口,几乎是一种本能。
“陆大人,风雪大,您怕是糊了脑子。该先向可汗行礼”
沈幼宜的声音轻轻响起,温软依旧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她微微偏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里面空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甚至用了一个敬称“您”,疏远得恰到好处。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压下喉间的腥涩,依礼单膝跪下,目光却仍固执地抬着,盯着她。
“听闻父亲病重特回来看望,并恭贺王妃新婚之喜。”
帐内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沈幼宜轻轻笑了一声:“有劳陆大人。听闻大人日前加急赶回王庭,一路辛苦。只是今日才得见。想必是事务繁忙?”
陆景渊的脊背绷得笔直。
她明知他是为何迟来。
是为那病榻前一场锥心的背叛,是为那传位诏书上冰冷的名字!她这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心。
“一些旧事耽搁了。”
他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陆景桓忽然朗声笑起来,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幼宜鬓边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亲昵无比。
“旧事?王兄说的旧事,莫非是指父汗寝殿外那些?都过去了。如今本王继位,幼宜为本王的妻子,塞北与南朝联姻,邦交巩固,这才是顶顶重要的新事。”
他笑着,眼神却压迫感十足地压向陆景渊。
“王兄,你说是不是?”
“所言极是。只是世间之事,新旧交替,有时难免令人恍惚。就怕有人错拿了旧物,还以为是新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掠过那支银钗。
陆景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向前迈了半步。
“哦?王兄这话倒有意思。既是旧物,便该弃于故纸堆中,蒙尘遗忘。若有人念念不忘,甚至想觊觎他人已然捧在手心的‘新宝’那便是自寻烦恼,不识时务了。王兄在南朝十余年,最懂规矩分寸,想必不会如此糊涂吧?”
帐内空气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