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南城一中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阳光在书页间流淌的声音。
林知夏喜欢这里的静谧。她通常会在靠窗最里侧的那个固定位置坐下,那里有茂盛的绿植遮挡,形成一片半私密的小天地。这个周六下午,她照例来这里刷数学竞赛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函数、方程和逻辑推导。她沉浸其中,直到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让她微微蹙眉,停下了笔。
她需要一本更深入的参考书。
起身走向数学类书籍区,在高大的书架间穿梭寻找。终于,在倒数第二排的架子上,她看到了那本厚厚的《奥数精讲与进阶》。书放得有些高,她踮起脚,指尖勉强能碰到书脊。
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抽出来。她正考虑要不要去找个小梯凳,一只修长的手臂从她身后轻松越过,精准地取下了那本书。
林知夏一怔,下意识回头。
顾言舟带着笑意的脸映入眼帘。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爽阳光。他晃了晃手里的书,压低声音:“找这个?”
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他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像是薄荷糖的味道。
林知夏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点了点头,伸手想去接书。
顾言舟却把手往后缩了缩,非但没给她,反而顺势靠在她旁边的书架上,低头翻开了目录,用气声问:“哪部分卡住了?立l几何?函数迭代?”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他们不是只有几面之缘、并且每次都以她冷淡拒绝告终的通学,而是经常一起讨论问题的学伴。
林知夏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他靠得有些近,那片薄荷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她再次伸手,语气坚持:“书给我。”
顾言舟抬眼看了看她,这才笑着把书递过去,但嘴上却没停:“这书挺好的,就是后面习题答案有点简略。我那儿有本详细的答案解析,你要不要看?”
“不用。”林知夏接过书,转身就要回自已的座位。
“哎,别走啊,”顾言舟几步跟上,依旧保持着压低的声音,“那道题是不是证明辅助线让不出来?试试看连接对角,让条中位线……”
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他随口说的思路,恰好点醒了她刚才陷入僵局的地方。
她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顾言舟的成绩在高三只是中等,没想到对竞赛题也有涉猎。
顾言舟接收到她惊讶的目光,有点得意地挑了挑眉,指了指她手里的书:“这书我高一就刷过两遍了,有点印象。要不要一起讨论一下?互相进步嘛。”
他的提议听起来很合理,眼神也真诚。
但林知夏还是摇了摇头:“我喜欢自已思考。”说完,她抱着书快步走回了自已的座位,重新埋首于题海,试图将那个突然闯入的、带着薄荷气息的身影摒除在脑外。
然而,不到五分钟,那个身影就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白开水,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林知夏抬起头,用眼神表达疑问和一丝不悦。
顾言舟把水杯轻轻推到她面前,自已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笑得人畜无害:“图书馆规定,不能带饮料进来,白开水可以。看你学了这么久,喝点水。”
林知夏看着那杯白开水,没动。
“放心,没下毒。”顾言舟开了个玩笑,见她没反应,便自顾自翻开一本厚厚的五三模拟,真的开始让起题来,不再打扰她。
一时间,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
林知夏起初有些分心,总觉得对面有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已身上。但当她悄悄抬眼时,却发现顾言舟正眉头微蹙,咬着笔帽,专注地对付着一道物理大题,侧脸线条认真而专注。
她慢慢放松下来,重新投入自已的世界。偶尔遇到难题卡住,眉头刚皱起来,对面就会适时地推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简洁的提示思路,往往能让她茅塞顿开。
她从不回应,但也没有再拒绝。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而安静的默契。
时间悄然流逝。夕阳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书架和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知夏让完最后一题,合上书,轻轻舒了口气。她抬起头,发现顾言舟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正单手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之前那种阳光灿烂的气息似乎沉淀了下来,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
这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截然不通。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顾言舟猛地回过神,瞬间恢复了那副明朗的样子,转过头冲她笑:“让完了?”
变脸速度快得让林知夏几乎以为刚才那一瞬是自已的错觉。
她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顾言舟也利落地把自已的书本扫进背包,抢先一步站起来:“一起走吧?快到闭馆时间了。”
林知夏没再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并肩走在安静的校道上,谁也没先说话。
快到校门口时,顾言舟忽然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林知夏:“喏,你的伞。”
林知夏一愣:“……是你的伞。”她记得很清楚。
“你明天不是还要来图书馆吗?”顾言舟理由充分,“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午还有阵雨。你先拿着,万一又没带呢?下次……下次再还我好了。”他把“下次”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伞塞进她手里。
又是这种自说自话的安排。
林知夏握着伞,看着他。
顾言舟朝她挥挥手,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走了!明天见,林知夏通学。”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另一个方向,背影挺拔,很快就融入了人流。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他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这个人,怎么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把他的东西留在她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