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放学时分,天色却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教学楼顶,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一片水汽朦胧。
教学楼里瞬间喧闹起来,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走廊和门口,哀嚎声、商量拼伞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林知夏站在一楼主大厅的角落,看着玻璃门外滂沱的大雨,微微蹙起了眉。她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自然没带伞。父亲今天加班,更不可能来接她。
看来只能等雨小些再走了。她默默往人少的角落又退了退,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小册子,打算利用这点时间背几个单词。
“知夏!你没带伞吗?”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晃了晃手里一把印着小碎花的雨伞,“要不要一起拼?我先送你回家?”
林知夏抬起头,对上苏晴热情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等雨小点再走。”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习惯和人共用一把狭小的伞,那种近距离的接触会让她感到不适。
“哎呀,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苏晴有些着急。
“真的不用。”林知夏的语气很坚定。
苏晴看她态度坚决,只好作罢:“那好吧,你自已小心哦,别淋湿了感冒!明天见!”说着,她和另一个女生挤在一把伞下,冲进了雨幕。
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大多找到了拼伞的伙伴或者冒着雨冲了出去。林知夏合上单词本,望着似乎毫无减弱趋势的雨势,正思考着是否要冒雨跑去公交站。
忽然,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不紧不慢地从楼梯口走了下来。他目标明确,视线在略显空荡的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角落里的她。
顾言舟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随意解开,袖子依旧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几步就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那种仿佛能驱散阴霾的明朗笑容。
“没带伞?”他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老友寒暄。
林知夏看着去而复返的他,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没回答,只是用眼神表达着“这很明显”的意思。
“正好,我带了。”顾言舟晃了晃手里那把看起来很大很结实的黑伞,“走吧,送你一段。”
又来了。这种不容拒绝的、自说自话的热情。
“不用。”林知夏再次祭出她的万能拒绝词,“我等雨停。”
“这雨看样子得下到晚上去了,你得等到什么时侯?”顾言舟挑眉,然后不等她再反驳,直接采取了行动——他上前一步,手腕微微用力,“咔哒”一声撑开了伞,举过两人头顶。
“走吧,顺路。”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笃定。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动,眉头微蹙:“我们不顺路。”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家住哪个方向。
“怎么不顺路?”顾言舟笑得有点狡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不就顺路了?”
这种近乎无赖的逻辑让林知夏一时语塞。她发现跟这个人讲道理似乎行不通。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顾言舟已经微微倾斜伞面,将她纳入了伞下的范围。他的动作很小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没有靠得太近。
“再不走,等下教学楼要清场锁门了。”他抛出一个非常实际的理由。
林知夏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又看了看门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大雨,终于妥协了。她不想真的被锁在教学楼里。
她沉默地迈开了脚步,走进了他的伞下。
顾言舟的伞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而不显得拥挤。但林知夏还是下意识地紧贴着伞的边缘走,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声音的屏障,反而让伞下的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两人并肩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樱花道上。顾言舟很细心,总是适时地调整伞的角度,确保大部分伞面都倾向她那边,完全挡住了飘洒的雨丝。他自已的另一边肩膀却暴露在雨中,白色的衬衫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林知夏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将脚步加快了些。
“不用走那么快,”顾言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带着笑意,轻松地跟上她的步伐,“地上滑,小心摔跤。”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自然而直接,让习惯隐藏情绪的林知夏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走到校门口,林知夏停下脚步:“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我去公交站。”
“雨还这么大,我送你到公交站吧。”顾言舟说着,伞依旧稳稳地举在她头顶。
“真的不用。”林知夏的态度很坚决。让他送到校门口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顾言舟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了。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将伞柄递向她:“那好吧,这把伞你拿着用。”
林知夏惊讶地看向他,立刻拒绝:“不用,我……”
“你淋湿了会感冒。”顾言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跑回去很快的,几步路就到宿舍楼了。”他指了指马路对面学校给高三准备的宿舍楼。
原来他住校。林知夏这才知道。
但她还是摇头:“我不需要。”
“需要。”顾言舟固执地保持着递出伞的姿势,眼神亮得惊人,“要么我送你到公交站,要么你拿着伞自已走。二选一。”
他又来了。林知夏发现这个人总有办法把她逼到必须让出选择的境地。
雨点打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她看着顾言舟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又看看他坚持的眼神,最终,心里那点微弱的、几乎不曾有过的,类似于“不忍”的情绪占了上风。
她接过了那把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伞柄。
“谢谢。”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我明天还你。”
“好啊!”顾言舟立刻笑起来,仿佛得到了什么奖励一样,“明天老地方还我就行!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朝她挥挥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了雨幕中,矫健的身影很快穿过马路,消失在了宿舍楼的入口处。
林知夏撑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独自站在校门口,伞面上残留的雨水顺着骨架滑落,形成一道道小水流。伞下的空间里似乎还弥漫着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肥皂味,又带着点雨水的清新。
她握着温凉的伞柄,看着顾言舟消失的方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直到又一辆公交车进站,她才猛地回过神,撑着他的伞,走向了公交站台。
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持续而安心的声音。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撑起一把伞,并且固执地将它留给了她。
这种感觉……陌生而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