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朵的身影融入屋外昏沉的光线,如同水滴汇入油污的河流。碎梦酒馆后巷弥漫着垃圾腐烂和劣质燃料混合的刺鼻气味,但他捕捉到的,是那一缕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冰冷的非人气息。它正沿着巷壁的阴影,快速向镇外移动。
狩猎的本能在他血液中苏醒,远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更为强烈。他不再佯装醉汉,每一步都变得悄无声息,如同在灰烬上滑行。掌心的黑白令牌不再冰冷,反而微微发烫,像一颗指向猎物的罗盘。
那东西速度极快,且对渡口镇错综复杂的小巷了如指掌。它并非实体奔跑,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阴影在缝隙间流淌。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艾朵“听”得到——那是冥界能量特有的、贪婪吮吸周遭生机的嘶嘶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丝不稳定的、属于神域造物的细微嗡鸣。
一个拙劣的混合体。艾朵心中冷笑。看来那位“故人”的技艺,或者说耐心,不如往昔了。
追踪持续了约一刻钟,那气息最终消失在镇子边缘的一处废弃矿坑入口。这里曾是渡口镇的命脉,如今只剩一个张开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巨口,往外喷吐着阴冷湿气和更浓重的冥界气息。几间歪歪斜斜的棚屋依偎在矿坑边缘,像是巨兽脚边颤抖的羔羊。
此刻,其中最大的一间棚屋外,正上演着一幕活生生的注脚,为“信仰如币,人命如柴”这句话写下最残酷的诠释。
三个身影笼罩在宽大的、带有冥界税吏徽记的黑袍里,如同三块墓碑立在棚屋门前。他们面前,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和他紧紧护在身后的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几个面有菜色的村民远远站着,眼中交织着恐惧和麻木,无人敢上前。
“……最后的机会,老里克。”为首的税吏声音干涩,像是骨片摩擦,“十枚‘幽魄币’,换你孙女十年的温暖。或者……”他顿了顿,黑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我们现在就收取‘滞纳金’——你剩下那条瘸腿的信仰,虽然稀薄,也够抵一点利息。”
老者,老里克,浑身颤抖,却死死挡在门口:“大人……行行好,再宽限两天……我已经接了矿坑清理的活计,很快,很快就有信仰币……”
“清理矿坑?那点报酬只够你们这种废物多喘几天气。”另一个税吏嗤笑,“冥界的仁慈是有限的。”
艾朵隐藏在远处一堆废弃矿车后面,冷眼旁观。他看到税吏手中那灰扑扑的、由压缩的绝望信仰铸成的“幽魄币”,也看到老者眼中比矿坑更深沉的绝望。女孩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却不敢哭出声。
信仰是货币,可以购买温暖,购买寿命,购买力量。
人命是柴薪,投入神域的火炉,或填入冥界的税箱。
亘古不变的规则。他曾试图改变,却最终发现,自己或许只是从一个更大的棋手,变成了棋盘上一颗自行其是的棋子。
就在这时,那缕被追踪的诡异气息再次出现——它从矿坑的阴影中溜出,像一条滑腻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一名税吏的脚踝,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那税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几乎同时,艾朵感到掌心的令牌轻微一震。
税吏头领似乎接收到了讯息,猛地转头,兜帽下的阴影精准地“锁定”了艾朵藏身的方向。他不再理会苦苦哀求的老里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意外猎物的兴奋:“看来,有只不小心的虫子,偷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另外两名税吏立刻转身,黑袍无风自动,冰冷的冥息锁定了矿车堆。
暴露了。不是因为追踪技巧,而是因为对方有更高效的联络方式,并且,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跟来。
这是一个陷阱。用平民的苦难做诱饵,针对他的陷阱。
老里克和女孩吓得瘫软在地,周围的村民瞬间作鸟兽散,躲回各自的棚屋,死死关上门窗。
艾朵缓缓从矿车后站起身,拍了拍皮甲上的灰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处那片虚无,似乎变得更加幽深。
“冥界的办事效率,还是这么……直接。”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阴冷的空气。
税吏头领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直接?不,我们很讲‘流程’。比如,先清理掉碍眼的旁观者,再继续我们的‘征收’工作。”他挥了挥手。
两名税吏立刻如同鬼魅般扑向艾朵,黑袍下伸出由凝固黑雾构成的利爪,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艾朵没有拔剑。他甚至没有移动。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他的一刹那,他
simply
raised
his
hand
that
held
the
token,
not
to
block,
but
to
present
it.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名税吏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他们黑袍下的能量波动变得极其混乱,充满了惊疑和……恐惧。那枚黑白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光芒,神域的星辰与冥界的门扉图案仿佛活了过来。
“这……这是……”一个税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税吏头领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那令牌,又猛地看向艾朵:“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持有‘仲裁官’的……”
“我是谁不重要。”艾朵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重要的是,我看腻了这场戏。带上你们的东西,”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幽魄币,“滚。”
税吏头领僵在原地,显然陷入了巨大的挣扎。令牌代表着他无法违抗的权威,但放走即将到手的“柴薪”和可能的大功,又让他极度不甘。那缕诡异的混合体气息在他脚边焦躁地流动。
终于,贪婪压过了恐惧。税吏头领嘶声道:“假的!一定是假的!仲裁官的信物怎么可能在一个凡人佣兵手里!杀了他!”
得到命令,两名僵住的税吏再次扑上,眼中的幽蓝火焰大盛。
艾朵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讨厌……流程。”
他的身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