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每吸一口都是带着铁锈味的疼。
他躺在广州城中村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天花板糊的报纸黄得发脆,边角卷着翘,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窗外是后半夜的雨声,淅淅沥沥敲着铁皮棚顶,混着隔壁夫妻压低的吵架声、远处夜市收摊的塑料盆碰撞声,像一锅熬糊了的粥,搅得他脑子发昏。
“水……”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干枯的嘴唇裂着几道血口子。床头柜上的搪瓷缸是空的,早上喝剩下的半口凉白开,早就被他舔干净了。
旁边的折叠床上,老伴王秀兰打着轻鼾,花白的头发乱蓬蓬贴在脸上,脸上的皱纹比出租屋的墙皮还深。这辈子,他没让她享过一天福。年轻时在广东的电子厂流水线熬坏了腰,后来摆摊卖水果被城管追着跑,再到40多岁还在工地扛水泥——他这个从东北龙江省青冈县出来的80后,在广东漂了三十年,最后只落下一身病,连套能容身的小房子都没攒下。
“要是……要是能重来……”陈峰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雾,意识开始飘。他想起19岁那年,要是没听人忽悠早早来广东,要是在家乡抓住那时候的机会,是不是就不用让爹妈临死前还惦记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就能让王秀兰不用跟着他挤出租屋?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遗憾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卷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耳边的雨声、吵架声都在慢慢消失,眼前开始闪过这辈子的片段——青冈县老家的土坯房、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来广东的兴奋、电子厂流水线上的灯光、王秀兰嫁给他时穿的红棉袄、儿子女儿因为交不起学费掉眼泪的样子……
这些画面倒着放,最后定格在1999年的夏天。那天他刚从县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毕业证,看着天上的云发呆,爹在屋里叹着气说“实在不行,跟你叔去广东打工吧”。
“别……我不去广东……”陈峰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一股钻心的冷意从脚底窜上来,不是临死前的那种虚冷,是东北冬天没生炉子的那种实打实地冻!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嗡”的一下被拽了回来。
“咳咳咳!”他呛得剧烈咳嗽,喉咙里的灼痛感还在,但那股冷意却越来越真切,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褥子硬邦邦的,还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土腥味——这不是广州出租屋的硬板床,这味道……是老家的土坯房!
陈峰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泛黄的报纸天花板,而是糊着旧年画的房梁,年画是好几年前的《连年有余》,胖娃娃的脸都褪成了粉色。房梁下面挂着个掉了漆的灯泡,电线用塑料袋裹着,晃悠悠的。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布褥子,上面还缝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这是他妈王桂兰的手艺!
“我……我没死?”陈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轻得不像话,没有了常年劳累留下的酸痛,胳膊腿都透着股年轻人的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指关节没有变形,掌心没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虽然有点泥,但干净得很,这根本不是他五十多岁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
“咋了?做噩梦了?”旁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峰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炕的另一头,他妈王桂兰正坐起来,揉着眼睛,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根红绳简单扎着,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里浅多了,眼角还没有后来那么深的褶子。
“妈?”陈峰的声音发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桂兰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喊啥呢?魂丢了?不就是没考上大学嘛,天又塌不了!赶紧起来,锅里还温着粥,一会儿跟你爸去地里看看,玉米该浇了。”
没考上大学?浇玉米?
陈峰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猛地抓过炕边的旧日历——那是张挂在墙上的撕页日历,上面用红笔写着“1999年7月15日,星期四,农历六月初三”。
1999年!7月15日!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他19岁这年,回到了龙江省青冈县的土坯房里,回到了他人生最关键的那个岔路口!
“妈……”陈峰看着王桂兰,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前世他临死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孝敬爹妈,没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老天爷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再也不会让那些遗憾发生了!
王桂兰被他哭懵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咋还哭了?是不是还想着上学的事?不行咱就再复读一年,妈跟你爸再攒攒钱……”
“不,妈,我不复读了。”陈峰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情绪里的时候,1999年,遍地都是机会,他必须抓紧时间,第一步,就是先解决家里的穷局!
他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走到镜子前——那是块挂在墙上的小圆镜,边缘都锈了。镜子里的年轻人,身高一米八,肩膀宽宽的,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眼神里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锐利。
这就是19岁的陈峰,没有后来的沧桑,没有一身的病痛,拥有着无限的可能。
“爸呢?”陈峰转过身问王桂兰。
“跟你周叔去镇上了,说看看能不能找点零活干。”王桂兰一边叠被子一边说,“你赶紧洗漱吃饭,一会儿粥该凉了。”
陈峰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点临死前的灼痛感,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1999年的青冈县,还是个穷地方,大多数人要么种地,要么出去打工。但陈峰知道,这一年,南方的广州、深圳已经开始飞速发展,手机、小家电这些新鲜玩意儿正在慢慢普及,义乌的小商品已经开始流向全国——这些,都是他的机会!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来的只有五块三毛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高中毕业证。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五块三……”陈峰看着手里的钱,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容。前世他拿着比这多十倍的钱去广东,最后还是一事无成;现在他只有五块三,但他有未来二十五年的记忆,有知道每一个风口的底气。
“等着吧,这辈子,我陈峰不仅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还要让青冈县,让龙江省,甚至让整个南方都知道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周磊大嗓门:“陈峰!陈峰在家没?我跟我爸去镇上,听说有人收山货,咱要不要去看看?”
周磊!他的发小,前世跟他一起去广东打工,后来在工地出了事故,落下终身残疾,一辈子过得凄苦。这一世,他不仅要自己成功,还要带着兄弟一起飞!
陈峰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周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黑瘦黑瘦的,脸上带着年轻人的朝气,看到陈峰就咧嘴笑:“咋才开门?走啊,去镇上看看,说不定能赚点零花钱……”
陈峰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周磊,心里一阵热乎。他拍了拍周磊的肩膀,声音坚定:“去镇上干啥?要赚就赚大钱!周磊,跟我去南方,咱干一票大的!”
周磊愣住了,挠了挠头:“南方?去哪啊?咱没钱没门路的,去南方干啥?”
陈峰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腹黑的光:“去广州,去深圳,去义乌。咱去倒点好东西回来,保准能赚钱。不过,这事儿得先凑点本钱……”
他知道,第一步,就是要从兄弟这里,凑到他南下的第一笔启动资金。而1999年的这个夏天,他的传奇,就从青冈县这间土坯房,从说服周磊借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