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城食堂永远是整个宁古塔最富有生机的地方。
巨大的铁锅里终日翻滚着热气腾腾的菜汤和粥饭,蒸笼里的馒头散发着诱人的麦香,空气中的烟火气和人们劳作后的汗味,构成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基调。
何氏依旧是这里说一不二的“女将军”,洪亮的嗓门能压过所有的嘈杂。但连日来的超负荷劳作,让她也显出了一丝疲态,嗓子有些沙哑,指挥起来也不如以往那般雷厉风行。
窦氏默默地看在眼里。她不再是那个初来时局促不安的犯官家眷。粗布棉衣穿在她身上,依旧难掩那份曾经的温婉气质,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坚韧。
她眼里有活,手脚麻利,看到哪里忙不过来,便主动上前搭手。
起初只是帮忙洗菜,切菜,后来何氏发现她算数极好,便让她帮着清点食材,记录工分。
窦氏做得一丝不苟,账目清晰,从未出过差错。
有一次,两个流放犯因为工分分配吵嚷起来,何氏正要发火,窦氏却温声细语地上前,几句话就将事情原委理得清清楚楚,公平合理地解决了争端,让双方都心服口服。
何氏惊讶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不仅有韧性,还有头脑,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
这天下午,食堂正准备着晚饭,何氏忽然一阵咳嗽,脸色涨得通红。窦氏连忙扶她坐下,递上热水。
“何大娘,您歇会儿吧,这里我看着。”窦氏轻声说道。
何氏喘匀了气,看着食堂里忙碌的景象,她拉着窦氏的手,下定决心:“妹子,以后咱这食堂日常的采买记账,人手调配,工分核算,就交给你了。我给你撑腰,谁敢不服,你告诉我。”
窦氏愣住了,连忙摆手:“这怎么行,何大娘,我……”
“怎么不行?”何氏眼睛一立,“我说你行你就行,别推辞了。再这么熬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得散在食堂不可。你就当帮帮我,成不?”
看着何氏真诚的眼神,窦氏鼻尖一酸,知道她这是给她们娘俩一条活路呢,感激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尽力做好!”
从这天起,窦氏正式成了食堂的“二管事”。
她并没有因为身份变化而拿乔,依旧事事亲力亲为,但安排起工作来却井井有条,分工明确,效率竟比何氏一个人硬撑时还高了些。
食堂运转得更加顺畅,众人也都服气,私下里都称她“窦娘子”。
小阿紫成了食堂里最快乐的小精灵。她穿着何氏改小的旧花袄,像只圆滚滚的花蝴蝶,在桌椅间穿梭。
偶尔还会用歪歪扭扭的字帮着记几个简单的数字,惹得大家欢笑不已。
何氏把她当亲孙女疼,有什么好吃的总偷偷塞给她。王玉兰给她扎漂亮的小辫子。春娘绣活间歇,会给她缝个小小的布娃娃。就连最冷清的季岁岁,看到她也会露出难得的浅笑。
她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军城的生活,小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
只是,每到傍晚,食堂开饭前稍微清闲一点的时候,她总会跑到门口,踮着脚尖朝着驿路的方向张望一会儿,小声地问窦氏:“娘,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呀?阿紫想他了。”
窦氏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将女儿搂进怀里,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柔声道:“快了,阿紫乖,舅舅办完事就回来,还给阿紫带好吃的。”
可军城的日子并非总是和谐温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嫉妒和流言。
许家大哥许荣那一房人,被谢云景打发去负责最苦最累的城墙夯土作业,每日累得如同死狗,工分却挣得勉强糊口。
看着窦氏母女不仅脱离了苦役,还在食堂那样“油水丰厚”的地方站稳了脚跟,甚至颇受尊重,他们心里那点不甘和怨毒如同野草般疯长。
“呸!一个罪妇,倒攀上高枝了!”许荣一边用力捶打着冻硬的土块,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肯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爬上了哪个管事的床。不然凭什么?”
旁边几个同样干着苦力的许家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那窦氏,看着温婉,指不定多骚呢。”
“还有那个许琛,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儿,以前在京城就是靠卖屁股上位,到了这宁古塔,怕是老毛病又犯了。说不定就是攀上了谢爷。”
“啧啧,听说谢爷就好那口……”
“怪不得那么照顾他们母女。”
恶毒的猜测和污言秽语在辛苦劳作的人群中悄悄蔓延,如同阴沟里泛起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些话,偶尔也会飘进食堂帮工的一些人耳朵里。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将信将疑,更有人偷偷打量窦氏,目光变得异样。
窦氏并非毫无察觉。那些躲闪的目光,偶尔戛然而止的议论,都让她感到心寒和屈辱。
但她选择了沉默,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做事更加认真,用行动证明自己。
然而,流言并没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甚至开始隐约牵扯到沈桃桃,暗示她任用不公。
这天下午,王玉兰刚将黑飞放出去巡逻,正好听到许荣和另一个许家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窦娘子爬床”,“许琛卖身”,“沈姑娘他们四个一被窝耍”之类的话。
王玉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性子温和,但绝非软弱。她冷眼看着许荣:“你们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许荣吓了一跳,见是王玉兰,顿时有些讪讪,支吾着不敢再说。
“舌头不想要了可以直说。”王玉兰瞪着他俩,“窦娘子每日起早贪黑,为的是让大家能吃上口热乎饭。沈姑娘他们为了军城殚精竭虑,你们倒好,躲在背后嚼舌根,搬弄是非。良心被狗吃了?”
许荣被一个小辈,还是个女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脸上挂不住,那点心虚被恼羞成怒取代。
他三角眼一斜,竟露出几分无赖相,淫邪的目光在王玉兰身上逡巡:“呸!跟你有啥关系?咋滴,是看上爷了?听着酸了,着急钻爷的被窝?”
粗鄙下流的黄腔毫无预兆地泼来。
王玉兰气得浑身发抖,脸颊瞬间红透,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击。
“你……你无耻。”她最终只挤出这几个字。
许荣见她如此,越发得意,嘿嘿淫笑起来,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装什么清高?被老子说中心事了吧,信不信我告诉所有人,就是你这个骚浪蹄子勾搭老子的!”
还在污蔑她,颠倒黑白。
王玉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愤怒和恶心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钻你奶奶个腿,许荣你个老瘪三,屎吃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