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的出现,像是在喧闹的集市里,突然注入了一股清泉。
周围的村民看到她,都下意识地安静了几分,言语间也带上了几分拘谨和尊敬。
毕竟是县里大厂的副厂长,这身份,在这小小的红星公社,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李厂长,您好。”叶昭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自嘀咕。
这女人靠这么近干嘛?
她身上这股香味,还挺上头。
李红梅的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叶昭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点别的东西。
“叶同志,刚才真是谢谢你了。”她开口说道,声音清亮,“我代表我们县罐头厂,对你表示感谢。要不是你及时修好放映机,我们厂里来探亲的职工家属,今晚可就要失望而归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点明了自己的身份。
叶昭打了个哈哈:“李厂长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帮人打发走,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消化一下今天这跌宕起伏的经历。
然而,李红梅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说起来,我们罐头厂最近也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正为这事发愁呢。”
叶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哦?是吗?”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李红梅轻轻叹了口气,那模样,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愁绪:“我们厂有一批出口到苏联的午餐肉罐头,本来是给人家老大哥的订单,结果前两天,全都被退回来了。”
“为什么?”旁边还没走的刘书记好奇地问了一句。
李红梅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叶昭的脸上,仿佛在观察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问题,就出在罐头的密封圈上。”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用的橡胶密封圈质量不过关,在长途运输的温差变化下,发生了老化和形变,导致罐头漏气。几万罐的午餐肉,全坏了。苏联那边发来电报,说我们搞的是‘豆腐渣工程’,厂长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轰!
叶昭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了。
密封圈?
丁腈橡胶O型密封圈?
出口苏联?
这他妈的……不会这么巧吧?
自己刚刚甩出去的那个“烫手山芋”,正好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钥匙?
一瞬间,叶昭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国运系统,也太他妈精准打击了吧!
简直就是追着屁股喂饭,不,是追着屁股扔麻烦!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种技术上的问题,我一个放映员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懂点摆弄放映机的粗活。”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生怕跟这事沾上一点关系。
他只想当个放映员,可不想被拉去罐头厂攻克什么技术难关。
李红梅看着他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那笑容,让叶昭心里发毛。
“是吗?”李红梅轻笑一声,“可我刚才看叶同志你维修机器的时候,那手法,可一点都不像是‘粗活’啊。”
来了!
叶昭心里警铃大作。
只听李红梅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就说你处理那个烧坏的线圈吧。你没有选择直接更换,而是用了一小段铜线,做了一个临时的‘旁路补偿’。这种手法,对电流的负载计算、节点的缠绕方式,都有极高的要求。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二次短路,甚至烧毁整个主板。这种操作,别说是一般的维修工,就算是我们厂里的八级电工,没有图纸对着,都不敢这么干。”
李红梅说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叶昭的心上。
他妈的!
这女人是带着显微镜来看电影的吗?
老子就操作了那么几下,她怎么看得一清二楚?
叶昭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只能继续嘴硬:“呵呵,李厂长你太专业了,我听不懂。我那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瞎弄的,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李红梅的笑容更深了,“那你在动手之前,用螺丝刀柄敲击机壳,侧耳倾听,嘴里还念叨着‘机身框架没变形’。这个动作,叫‘敲击振动诊断’,是通过回音的细微差别来判断内部结构是否稳固。还有,你刚刚跟王厂长说话时,提到的‘为国家建设出点力’,口气可不小。叶同志,你用的这些词,你做的这些事,可都超出了一个普通放映员的范畴了。”
完了。
叶昭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在这女人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重生归来的那点小聪明,在这位俏厂长的面前,简直就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在班门弄斧。
这女人,太敏锐了!太可怕了!
看着叶昭那张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脸,李红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向前又走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叶昭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间传来的淡淡兰香。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道:
“小叶同志,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这手艺,在农机厂的王厂长面前能装傻充愣,在我面前,可装不过去。”
李红梅的眸子紧紧锁定着他,仿佛要将他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穿。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