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静谧清净的水中小亭里,微风和煦,池塘里莲叶轻摇,荷花舒展。远远看去,几人在亭中私语,一幅养眼的好风景。
可是…家中长辈还未曾有为让我家主人成亲的念头,殿下这番言语可是着急了些。
这怎能算是着急,你家主子不知有多少人盼着,本殿自然得提前言明心意。年轻俊秀的男人看着一旁羞涩不敢抬眼的少女轻笑着说。
那少女一袭浅青莲纹薄纱裙,梳着半髻,一半如瀑青丝垂在身上,被风轻轻拂动,端的是一派温润典雅。
一开始说话的小侍听了这话也不知说什么了,她从小跟主子长大,自是看出主人对这位殿下是有些心思的,不然也断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赴这位的约。
那人显然也明白,故作正色的对那少女说阿清,我们相识许久,我待你之心想来你也是知道的,若真是不愿,便给我一个准话让我断了这不该有的念头!
殿下…那叫阿清的少女听了这话猛然抬眼,却正撞在那男人的眼眸。她父亲是大理寺少卿,祖父在世时是当今皇帝的太傅,是真正的显贵之家名门望族。作为楚家嫡幼女,楚清自幼习得诗书礼仪,面对着这大胆又直接的示爱被骇了一跳。
这位被称作殿下的男人正是当朝二皇子,姜国只两位嫡子,一位是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姜治,另一位便是眼前这个殿下。
大皇子虽早已封了太子,但奈何先皇后薨去后,失了母亲的助力,如今虽然仍高二公子一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二皇子一脉也越来越不可小觑。
随着皇帝年岁渐长,两位皇子便开始明争暗斗起来,朝堂中派系冲突愈演愈烈。
此刻他眼眸极其温柔多情,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当真对这少女喜欢的很。
这是我加冠时母亲给的,嘱咐我定要送给自己喜欢的姑娘。姜泽从胸前掏出一个锦囊,动作小心而珍视。接着将锦囊递到楚清身前的桌上。
姜泽的母亲原是颇受宠爱的孟贵妃,先皇后薨后不到两年便被封了皇后,于是大皇子姜治便不再是唯一的嫡子。而且虽仍是太子,却没了母亲助力,母族势力渐渐削弱,隐隐被势头正盛的二皇子压了一头。
我一直想将它送给你,但又怕太过唐突。姜泽看着,温和又坚定,今日才总算下定决心带了出来,你愿意收下吗益植。
我…我也不知…此等大事还应待我先秉明父母才是…楚清有些慌乱,她年纪不大,又是在父母庇护下长大,哪经历过这些,心里欢喜却又惊慌失措,不知怎么是好。
那殿下倒是个通情达理的,知道她一时难以做决,也不强要她回答。只起身拱手与她相辞。楚清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也站起身回礼以送。
然而那殿下人虽已走,东西却仍放在那儿,孤零零的,好不可怜。她犹豫片刻,终是将那玉佩拾起。想着这毕竟是个贵重物件,总不能这样丢弃于此。
回府的一路上楚清都惴惴不安,不知如何与父母亲开口,毕竟是个闺阁中的小女儿,面皮薄得很,更何况是私会男人、许了终身这样的大事。
于是只好佯作无事,殊不知知女莫若母,母亲韩氏自云清回到家中便发现了女儿有心事藏着。但她也并未声张,依旧和平常一样,只在傍晚入睡前去了女儿房间,问起了楚清所想之事。
楚清便与母亲如实说来,中间有羞于出口的地方则由身边的叫香梨的小侍补充出来。
楚夫人看着女儿低着头红着脸,笑的羞涩又带着欢喜,心里暗叹一口气,想来是真对那二皇子动了感情了。
思索着回去告知了楚父再从长计议,于是扶上女儿的肩膀宽慰到:不用烦心,这事交给娘和爹爹去办,你最近先不要去见二皇子了。毕竟他就是想结亲也应该先来见过你爹,而不是屡次三番约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回去路上,楚夫人微皱着眉头,思虑这位殿下究竟有何用意。不怪她多虑,毕竟云家也算尊贵,又正值各方暗潮涌动的节骨眼,要说二公子没有私心,她定然是不信的。
回了房却没见到老爷楚义纶的身影,问了门口的丫鬟才知楚义纶还未回房,想必仍在书房处理公务。
楚夫人倒也没急着去找,进房间梳洗一番后,让人都退下,自己坐在桌边慢慢喝茶。
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楚父推门进来,看到夫人坐在桌边出神,不由惊奇:夫人在想什么,如此入迷
楚夫人笑了笑起身倒了杯茶,递给楚父:我在想阿清的事,她如今十六,也到了要出嫁的时候了。随后将今日之事为楚父讲了一遍。
这段时间大皇子二皇子都多次想要招揽我,我原本想要置身事外,哪一方都不站。可以现在的形势,恐怕是不行了,我最近也在为此发愁。只是没想到二皇子竟然找到了阿清,夫人,我是万万不想让阿清掺入到这些事中的。楚父叹了口气说。
我也担心二皇子是为了拉拢你故意接触阿清,但阿清被我们宠得太过单纯,她想不到这些龌龊事儿,我瞧她的样子似乎对二皇子已有了份心意。
容我再想想吧,大皇子虽母家式微,但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积累了许多支持者。更何况他是嫡长子,太子之位名正言顺,轻易不会被废。
你是说,大黄子的胜率高些
不,二皇子如今也不可小觑。去岁二皇子刚在南疆立了战功,勇武可嘉的名声传遍全国,不知吸览了多少武将的拥护。再加上母家随着孟皇后水涨船高,胜负实在难下定论啊。
楚夫人听了也觉得难以抉择,越发心焦:那阿清的事可怎么是好若回绝了二公子,想必他会认为我们决定站大皇子身后了。
楚父抓住来回踱步的夫人,扶着人坐在榻上,宽慰道:放心吧,我会给阿清安排好的,你不要着急。这几天估计二皇子会登门拜访,届时我与他详谈一番。时候不早了,别想太多,先睡吧。
第二日,照旧是和往常一样的早朝议事,但其中的暗潮涌动就差搬到明面上来了。大皇子宽厚爱民,政务上做的很是妥善;二皇子勇武善谋,声望也不低。有人和楚父一样仍在观望,但大多数却是已经选好了路。
回家后没等到二皇子,倒先等到自己大儿子了。楚骁自从进了内阁内阁,为了方便,有时候不回家就歇在昭德门的值宿处,每天忙得很,不知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楚骁进屋看到父亲简单的行礼后,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胳膊放在桌子上撑着,身体前倾,看着父亲问到:您想好帮谁了吗昨天晚上我碰着二皇子了,我们聊了一些,我觉得或许二皇子可以。
二皇子是个有谋略的,有远志的。我在内阁也与大皇子接触过一些,虽说处理政事没什么疏漏,但太过仁慈了,没有帝王的狠厉。而这一点二公子有,再加上现今二皇子身后助力颇多,早已隐隐压力大皇子一头了。他迎着父亲怀疑的目光,继续说,况且……况且二公子心悦小妹,想要娶小妹做二皇子妃呢。
楚父冷冷道:怎么,他自己和你说的喜欢阿清说吧,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他这个儿子虽说人品学问没什么问题,但就是太有上进心了,一心往上钻营。
果然,楚骁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父亲真是明眼善断啊,且不说现在,以后若是二皇子登基了,阿清是皇后,您就是国丈,咱家声名权势无人可及。再者,二皇子尚未婚配,和小妹正好相配,不选二皇子,难不成要让小妹嫁给大皇子做侧妃吗
楚父沉默了,他不贪权势,但阿清呢他断不能让阿清做侧的,省的被人欺负。
两人后面又商讨了一会儿,虽还在犹豫,但心却隐隐偏向二皇子一些了。
小姐!小姐在想什么那么入神楚清在自己院子里的竹椅上倚着,拿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动过。香梨端着茶盏走到身后了都还没发现,听到声音惊了一下,转头笑骂道:好你个小坏梨,竟然吓我。
香梨嘿嘿一笑,把茶放在小桌上,自己蹲在旁边,仰着头看着楚清说:香梨我可是能掐会算的,容我细细算来。说罢,装模作样的胡乱掐了把手指,眉头皱了松松了皱的,好不滑稽,看得楚清不由笑了起来,配合道:香梨大师,怎么样呀,算出什么了
香梨站起身,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趴近了些,招招手示意楚清附耳来听。
小姐是——思—情—郎—啦!哈哈哈哈哈。慢慢悠悠,故意拉长的调调,听得楚清牙痒痒。又看她说完话兔子一样一瞬间蹿出老远,被逗得捂着嘴笑,心情舒解了不少。
其实香梨猜的也没错,她刚刚的确是在想姜泽。
她挥挥手,示意小香梨过来,然后吞吞吐吐的问:你觉得泽…泽殿下怎么样呀一句话问出,脸都要羞红了。
香梨想了想,回道:怎么说呢,确实是温润有礼,看起来真的喜欢小姐呢,但最重要的还是小姐你对他有意吗
楚清不说话了,她原本就听说这位二皇子殿下英武过人,颇有战功,平日和几位小姐妹聊起他来也都带着敬佩与好感。没想到他竟然会找上门来说喜欢自己,几次见面都温柔体贴,再加上他俊朗非凡的样貌,怎能不让人心动呢
风轻轻吹过,小桌上的书被风拂过,哗哗地翻页,坐在桌边的少女,心绪被风搅乱,泛起圈圈涟漪。
事情出奇的顺利,两天后的一个午后,姜泽登门拜访,与楚父相谈许久。次日早晨,他便求皇帝赐婚,皇帝欣然应允。至此,二皇子已大势在握,朝堂上又翻起一大变局。
仅仅两月后,大皇子便在这场争斗中败下阵来,自言能力不足,请卸太子之位,交由二皇子姜泽。之后又经过三次装模装样的推让,姜泽正式受封太子,姜治封德广南王,不日将前往广南封地。
楚清也没想到自己将要一跃成为太子妃,听着身边人的恭喜,她虽然还有些茫然,却也由衷为准夫君感到骄傲。
三媒六聘弄完之后就是成婚了,皇帝身子越来越不好,便把日子定的早了点,在冬月二十,只剩两个月的时间了。
随着日子渐近,楚清也越来越紧张,父母已经开始为她准备嫁妆和需要的东西了,为了让她有底气,不受欺负,楚夫人为她准备了十分厚重的嫁妆。
到了婚期前几日,姜泽按照旧例,带着赶制好的太子太子妃婚服前来,让岳父母以及新娘过目。
原来一切如常,楚父和姜泽在外厅说话,楚母和楚清在内室试婚服。在侍女的帮助下终于把复杂的婚服和头饰整理好。
楚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感叹这衣服实在太漂亮了,楚母看她穿婚服的样子,连连点头,眼眶湿润。
红色盖头上,两只蝴蝶翩翩飞舞,缠缠绵绵,前后角各吊着一个红色流苏,流苏前是一串珠子,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中间那个大些的,也是最珍贵的——东珠。
按照礼制,那位置本应是玛瑙玉石等贵重饰品,没想到婚服赶制前,皇宫下旨赐了两颗东珠来。可见陛下和皇后重视这场婚事,或者说是,重视太子殿下。
要知道,东珠只进贡皇室,而且只有皇后皇太后及受宠的妃嫔才有资格拥有。就连当年的孟贵妃,也是封了皇后才有的一对。
楚夫人小心翼翼的抚摸把盖头整理好,转到楚清背后抚平珠子时却发现这颗好像并不是东珠,只是颗普通珍珠,虽然大小一样,但也一眼就能分出。
春嬷嬷,这不对吧,应该两颗东珠才是啊,背后这颗分明是普通珍珠,另一颗东珠呢楚夫人放下盖头转身好声问道。
奴婢也不知,织坊司这样做好,我们便这样送来了。具体还要问太子殿下才是。春嬷嬷微微躬身,低着头说。
这分明不对,那么贵重的东西,那些织女们怎么敢藏私呢
母亲,怎么了楚清听出不对,赶忙掀开盖头。
没事,你安心准备,我去问些婚礼事宜。楚夫人说着扶楚清在榻上坐下。
出了内室,接过侍女捧的茶盏,走到楚父和姜泽身旁,边倒茶边说道:婚服阿清已经试上了,做工真是精细,漂亮极了呢,阿清很喜欢。
话刚说完,楚父便笑了起来,赞许道:织坊司做出来的自然是极好的。
楚夫人看向姜泽,他只淡笑了一声:阿清喜欢就好。
楚夫人只好继续说:只是……不知哪里出了纰漏,东珠少了一颗,殿下可知
听到这姜泽才真正笑了,拿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又盖上茶盏,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我当然知道,今天来就是要说这件事的。婚礼那天,还有一位新娘会和阿清一同入府。哦对了,她和阿清平起平坐,那颗东珠自然是给她了。
什么!两人同时被这话惊了。
楚父猛然站起身,看着姜泽咬牙道:殿下是要过河拆桥吗,我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说定会娶阿清为正妻,又没说只娶她一个。姜泽仍旧闲适的坐着,事不关己一样。
楚父看他这样更是气愤:这场婚事可是陛下钦赐,殿下!你这样做视陛下于何处况且,当时是你来求亲,说是喜欢阿清的,我们在储位之争上为殿下出了多少力殿下难道就这样对待我们这些跟随您的臣子吗
父皇那边,我自会去解释,但你也知道,父皇现在身子不好,这些事都是交由我来做主的。对了,楚大人也不要想着退婚或者撇清关系什么的。令郎在内阁被我一路提携,您也在我身后做了不少事,这关系,早扯不清了。况且,我和楚清婚事在即,现在闹起来,我们都不好看,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呢。
说完,姜泽哈哈一笑,说了声告退便甩袖离开。
楚父气极却又无可奈何,狠狠拍了两下桌子:真是没想到,这厮竟是个狼心狗肺的,亏我当时还帮他良多!
楚夫人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泽:你、你怎能如此欺辱我楚家!阿清她......
楚大人慎言。姜泽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眼神却冷了下来,楚清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将来也是皇后。我只是多娶一个侧妃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个皇室子弟不是三妻四妾
可你明明说......楚父还要争辩,却被楚夫人拉住了衣袖。
楚夫人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不知殿下要娶的是哪家千金为何此前从未听闻
姜泽微微一笑,眼中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是陆将军的女儿,陆念。我们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原本早该给她一个名分,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拖延至今。
陆念!楚清在內室听得清清楚楚,手中的盖头不知不觉滑落在地。那个名字她听说过,京中传闻陆家三小姐与二皇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原来那些都不是空穴来风。
外厅突然传来父亲剧烈的咳嗽声,楚清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礼仪,掀帘而出。
父亲!她快步上前扶住楚父,转头看向姜泽时,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
姜泽看着楚清身穿大红婚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冷静取代:自然是真的。阿念会与你同日进门,她为侧妃。你放心,你永远是正室。
楚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幸好被及时赶到的香梨扶住。她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心动的男子,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既然如此,殿下何不早说楚清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惊讶的平静,何必等到婚服制成,万事俱备之时,才来告知
姜泽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淡淡道:早些说与现在说,有何区别横竖你都是要嫁我的。
楚清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她缓缓蹲下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盖头,轻轻抚过那颗替代东珠的普通珍珠,忽然觉得这婚服红得刺眼。
殿下请回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婚事照旧,我会如期出嫁。
阿清!楚父楚母同时惊呼。
姜泽倒是露出满意的笑容:果然识大体,不愧是我选的太子妃。说罢起身告辞,仿佛只是来通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姜泽离去,楚夫人一把抱住女儿:傻孩子,你怎么就答应了这可是终身大事啊!
楚清勉强笑了笑:如他所说,楚家早已与他绑在一起,如今反悔,不仅会沦为笑柄,更会招来祸患。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况且,我是真的...喜欢过他。
大婚之日,京城十里红妆,热闹非凡。楚家嫁女之隆重,堪称近年来之最。然而在这盛大婚礼的背后,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楚。
楚清穿着那件缺了一颗东珠的婚服,顶着沉重的凤冠,与另一个花轿中的陆念一同进入东宫。仪式上,她隔着红盖头,隐约看到姜泽身边那个穿着同样大红嫁衣的窈窕身影。
洞房花烛夜,姜泽没有来她的寝殿。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在陆念那里过夜。
翌日清晨,按照规矩,侧妃应当向正妃敬茶。楚清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陆念袅袅娜娜地走进来。那是个明艳动人的女子,眉目间自带一股傲气,看向楚清的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姐姐请用茶。陆念声音娇俏,行礼的动作却显得有些敷衍。
楚清平静地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按照礼仪赠予见面礼——一对翡翠玉镯。陆念谢过,起身时忽然轻笑一声:听说姐姐盖头上的东珠少了一颗真是可惜了,不过我这儿到是有一颗,不如送给姐姐吧,姐姐也好凑个完整呢。
站在楚清身后的香梨气得脸色发白,楚清却只是淡淡一笑:妹妹自己留着便是,东珠再珍贵,也不过是装饰罢了。
陆念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一时语塞,悻悻告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姜泽很少来楚清这里,偶尔过来,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家中事务,从不留宿。楚清渐渐习惯了这种冷遇,将全部精力用在管理东宫内务上,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朝堂上风云变幻,老皇帝病重,姜泽监国理政,权势日盛。楚父因不满姜泽所为,多次上奏反对,渐渐被架空权力。楚骁却官运亨通,在姜泽的提拔下步步高升。
楚清夹在娘家与丈夫之间,左右为难。她曾试图劝谏姜泽,却总被他以妇人之见搪塞过去。
一年后,老皇帝驾崩,姜泽顺利登基为帝,楚清被立为皇后,陆念封贵妃。登基大典上,楚清身着皇后朝服,头顶凤冠,接受百官朝拜。她看着身旁的姜泽,他龙袍加身,英武不凡,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典礼结束后,姜泽径直走向陆念,当着众人的面执起她的手,温柔地为她整理鬓角。那一刻,楚清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几声窃笑。
她挺直脊背,保持着皇后的威仪,一步步走回寝宫。关上宫门的刹那,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娘娘!香梨慌忙上前搀扶。
楚清摆摆手,自己撑起身子,走到妆台前,慢慢取下沉重的凤冠。镜中的女子依然年轻美丽,眼神却已沧桑如老妪。
香梨,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就是个笑话她轻声问,嘴角带着苦涩的弧度。
香梨跪在她身边,泣不成声:娘娘别这么说,您永远是奴婢心中最尊贵的人。
楚清摇摇头,不再说话。
之后的日子更是难熬。陆贵妃宠冠六宫,甚至敢公然挑衅皇后权威。姜泽对此视而不见,有时甚至偏袒陆念。后宫嫔妃见风使舵,大多投靠陆贵妃那边,楚清的宫殿越发冷清。
刚开始,他偶尔也会来皇后楚清这儿歇息,但总是待一会儿便被陆贵妃用各种借口叫走,到后面慢慢就不怎么来了。
只有每月初一十五,姜泽会按祖制来皇后宫中用膳,但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从不多留片刻。
这日又是十五,姜泽来时脸色阴沉,似乎朝堂上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用膳时,他突然开口:听说你父亲又上折子斥责朕推行新税制楚家是不是觉得有你这个皇后撑腰,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楚清放下筷子,平静道:父亲只是尽臣子本分,直言进谏。若是陛下觉得不妥,不听便是,何必动怒
姜泽冷笑:好一个尽臣子本分!他分明是在联合旧太子势力与朕作对!
楚清心中一凛。旧太子姜治被废后软禁在广南,但朝中仍有许多老臣暗中支持他。难道父亲......
陛下多虑了。楚清稳住心神,父亲年事已高,早已不过问朝政,怎会与废太子有牵扯
姜泽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语气缓和下来:最好如此。你是朕的皇后,应当明白谁才是你的依靠。
他难得地多坐了一会儿,甚至问起她的日常生活。楚清谨慎应答,心中却升起不安的预感。
果然,几天后,楚父被革职的消息传来。罪名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楚清匆忙求见姜泽,却被告知皇上正在贵妃宫中,不见任何人。
她站在紧闭的宫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丝竹笑语,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翌日,更坏的消息传来:楚父被捕入狱。楚清不顾一切冲进御书房,跪在姜泽面前:陛下,家父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谋逆之事!求陛下明察!
姜泽从奏折中抬起头,眼神冰冷: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查的念在他是国丈,朕已从轻发落,只是收监,未曾牵连楚家其他人。
证据楚清抬头,眼中含泪,什么证据
姜泽扔下一封密信。楚清拾起一看,脸色顿时惨白——那是父亲写给废太子姜治的信,信中表达了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旧主的怀念。字迹确是父亲无疑,可是...
这信...这信从何而来楚清颤声问。
贵妃无意中截获的。姜泽淡淡道,她原本想压下来,但事关重大,不得不报。
陆念!楚清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单凭一封信,怎能定父亲的罪万一有人模仿笔迹...
够了!姜泽猛地拍案而起,朕意已决!退下!
楚清看着他震怒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根本就是个局,姜泽早就想除掉功高震主的楚家,不管信件是真是假,陆念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借口。
她缓缓起身,不再争辩,只是深深看了姜泽一眼,那眼神中的失望与决绝,让姜泽莫名心悸。
臣妾告退。她行礼,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
回到宫中,楚清立即修书一封,让心腹侍女暗中送出宫外,交给哥哥楚骁。信中嘱咐他千万小心,切莫轻举妄动,保护好家人。
然而信使刚出宫门就被拦下,信件被搜出,直接呈到了姜泽面前。
好一个楚皇后!姜泽怒极反笑,果然与楚家一心!
当晚,楚清被软禁在宫中,所有宫人被换,只留下香梨一人伺候。宫门重重守卫,任何人不得出入。
夜深人静时,楚清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香梨轻声进来,为她披上一件外衣: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楚清忽然问:香梨,若是给你机会重新选择,你还会跟我进宫吗
香梨跪下来,坚定道:无论娘娘去哪里,奴婢誓死相随!
楚清抚摸着她的头发,微微一笑:好丫头。
几日后,楚骁被贬出京,调往边关。楚父在狱中病故的消息传来,楚清听闻后,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了一整天。
又过数月,废太子姜治突然在广南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城。原来他早已暗中积蓄力量,联合了对姜泽不满的各方势力,其中就包括楚家旧部。
京城被困,姜泽焦头烂额,亲自督战。战火纷飞中,无人再关注被软禁的皇后。
一夜,宫门外突然传来厮杀声。楚清惊醒,只听砰的一声,宫门被撞开,一个身着戎装的身影大步走进。
来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姜泽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沉稳的脸——正是废太子姜治。
楚皇后,他拱手行礼,姜泽无道,辱没贤后,残害忠良。今日我替天行道,清君侧,正朝纲。请皇后移驾安全之处。
楚平静地看着他:殿下是要弑君夺位
姜治坦然道:姜泽不仁,不配为君。我本嫡长子,夺回属于我的东西,有何不可
楚清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说道:殿下去吧,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并无不妥。只是臣妾有一事相请——留他全尸。这样殿下登基后,史书也能少写一笔。
姜治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敬佩:皇后聪慧仁德。
城破那夜,姜泽战死宫中。陆念试图逃跑,被擒获。
姜治顺利登基。
新帝即位后,清算前朝旧臣,后宫嫔妃大多被赐死陪葬。唯独楚清,被特殊优待。
姜治还让人押着陆念去了楚清处,让楚清决定如何处置,但她只是厌倦地摆了摆手:转告陛下,照常处置就好。并未再多看陆念一眼。
楚皇后,新帝姜治亲自来到她宫中,你父亲冤屈已雪,楚骁也被召回京中任职。朕感念楚家相助,特准你自行选择去处。
楚清跪谢隆恩,而后平静道:臣妾愿出家为尼,常伴青灯古佛,为百姓祈福,也为...亡者超度。
姜治叹息:何必如此你仍可留在宫中,朕必以长嫂之礼相待。
楚清摇头:多谢陛下美意,但臣妾去意已决。
离宫那日,天降细雨。楚清褪去华服,只着一袭素衣,准备前往京郊寺院。行至宫门,忽见一女子披头散发,被铁链锁着,押解而过——正是陆念。
四目相对,陆念忽然疯狂大笑:楚清!你赢了!你终于赢了!
楚清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无悲无喜。
陆念笑出眼泪:你可知道,那封信是假的!是我模仿笔迹伪造的!你父亲根本没有谋反!
楚清轻轻点头:我知道。
陆愣住:你知道那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这个借口除掉楚家。楚清望向远方的雨幕,声音飘忽,而你,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陆念癫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渐渐化为惨笑: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原来…我也是棋子……
楚清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香梨撑伞迎上来,小心扶她上车。
车帘落下前,楚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多年的皇宫。雨中的宫殿巍峨依旧,却再无往日令人窒息的压力。
娘娘,我们去哪儿香梨轻声问。
楚清微微一笑:不是娘娘了,叫我主子吧。
马车缓缓而行,驶出京城,向着远山深处的寺院行去。沿途野花经雨,反而开得更加鲜艳夺目。
楚清望着车外景象,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水亭中风拂莲动,少年笑意温柔。
原来一切,早已在最初就埋下了结局。只是当时年岁尚小,看不懂笑容背后的算计,分不清真情与假意。
香梨,她忽然开口,你说寺中会有莲花吗
香梨连忙点头:有的有的,听说寺中后院有一方池塘,这个时节,莲花正开得好呢。
楚清微微一笑,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烟雨朦胧处。深宫恩怨,朝堂纷争,皆成过往。唯有山寺钟声悠远,回荡在青山绿水之间,一如初见那年,池塘边的清风,拂动了谁的心弦,又吹散了谁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