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毒酒灌入喉咙的灼痛,仿佛还在昨天。
那痛楚撕裂了我的神魂,又在下一瞬,将我重重抛回现实。
冰冷的金砖硌着我的膝盖,殿上香炉的烟气,熏得我几欲作呕。
耳边,是林翩月那穿越女独有的,娇弱又做作的哭泣。
陛下,臣女不是故意要展示‘高跟鞋’的,只是想让宴会多些新意……沈姐姐许是觉得臣女抢了她的风头,才……才推我入水的。
我猛地抬起头。
赏花宴,荷花池,高跟鞋。
我回来了,回到了我,镇国公府嫡女沈云薇,命运倾覆的这一天。
上一世,我被她这番话激得暴怒,口不择言地辩解,却只换来父亲的一顿呵斥和禁闭。
正是那次禁闭,给了林翩月可乘之机,她一步步夺走我的光环,污蔑我为恶毒女配,最终害得我镇国公府满门倾覆,而我,惨死诏狱。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2.
我垂下眼帘,压下滔天的恨意。
再抬眼时,脸上已挂满了泪痕,却不是愤怒,而是无尽的悲戚。
我不去看皇帝,也不去看林翩月,只是对着冰冷的地面,凄然一笑。
陛下,是臣女的错。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连林翩月的哭声都为之一顿。
臣女不该失态,只是……只是看到林妹妹脚下那名为‘高跟鞋’的物什,一时想起了那些被缠足所苦的民间女子。
我顿了顿,声音愈发悲悯。
她们为了所谓的一分美感,生生折断骨头,用裹脚布缠成三寸金莲,每走一步,都是锥心之痛。臣女看到林妹妹那双脚,被那般怪异的刑具高高垫起,几乎与地面垂直,只觉得心痛难忍,才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有意冲撞林妹妹。
我没有辩解,甚至主动认错。
我只是,将她的新奇玩意儿,与这个时代最残酷的陋习,画上了等号。
你想玩弄人心我便用你听不懂的逻辑,给你扣上一顶你摘不掉的帽子。
3.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原本看热闹的眼神,此刻齐刷刷地射向林翩月,带上了审视与探究。
缠足之痛,人尽皆知。经我这么一说,那双造型奇特的高跟鞋,看起来果然有几分刑具的意味。
我看到父亲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她。
林翩月不愧是顶级玩家,只愣了一瞬,便立刻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比我方才还要悲切。
我不是,我没有!
她抬起泪眼,看向皇帝,满是被人误解的委屈与心碎。
陛下明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放女性’!‘高跟鞋’象征着自信与独立,它让女子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这与那摧残身体的裹脚布,根本是云泥之别!那是压迫,而我这是新生!
她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随即又转向我,泪珠滚滚而下。
沈姐姐,你怎么能如此污蔑我我敬你为京城第一才女,本以为你会是我的知音,可你……你怎么能将我的‘一片冰心在玉壶’,曲解成如此不堪的用心
偷换概念,倒打一耙。
她甚至用这个时代的诗词,来包装她那套来自异世的歪理。
好一个一片冰心在玉壶。
4.
皇帝本就对林翩月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儿颇为欣赏。
此刻听她引经据典,将一番巧言令色说得如此情真意切,龙心大悦。
再看我时,已是满脸的厌恶与不耐。
沈云薇!
一声怒喝,震得我耳膜生疼。
你善妒骄横,不知悔改,还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简直是丢尽了镇国公府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罚你禁足三月,闭门思过,将《女诫》抄写百遍!镇国公,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父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跪在地上,连声请罪。
禁足三月,抄书百遍。
比上一世的惩罚,重了十倍。
我没有再流一滴泪,平静地叩首谢恩,指甲却已深深嵌入掌心,温热的血渗出来,黏腻湿滑。
口中,泛起了一阵铁锈般的腥甜。
5.
回府的路上,我坐在轿中,浑身冰冷。
我输了。
重活一世,第一步就输得比上一世还要惨。
我以为凭借记忆和预知,就能轻易扭转乾坤,却忘了林翩月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的话术,她的表演,她那套解放女性的说辞,都带着我无法理解的逻辑。
那是一种降维打击。
我用封建礼教的刀,去砍现代心理学的盾,注定一败涂地。
轿帘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漠的男声,是我曾经的未婚夫,靖王赵恒。
沈云薇,你越来越让本王失望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判。
我闭上眼,唇边却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失望
赵恒,这一世,你连让我失望的资格都没有。
我要的,是你们所有人都为上一世的愚蠢,付出血的代价。
6.
禁足的旨意下来,母亲在我房中垂泪,父亲在门外长叹。
整个镇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我却很平静。
母亲,您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扶着母亲,将她送出房门。
她一步三回头,眼中的担忧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关上门,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房中伺候的丫鬟们战战兢兢,我挥了挥手:都下去,只留哑女就行。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最后留下的,是一个身材瘦小,总是低着头的丫鬟,阿雅。
她自幼被人毒坏了嗓子,是我五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
我走到桌案前,铺开纸笔。
墨香氤氲,我提笔,却未曾沾染那本糟粕的《女诫》分毫。
我的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的,是另一份清单。
水泥,玻璃,香皂,白砂糖……
每一个词,都对应着林翩月在前世大放异彩的一件发明。
我甚至在后面,清晰地标注出了每一件东西问世的大致时间。
重活一世,最大的依仗不是预知,而是这无人知晓的,信息差。
7.
我放下笔,看向角落里的阿雅。
她安静得像一团空气,若不刻意去看,几乎会忘了她的存在。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到我面前,垂着头,等待我的吩咐。
我伸出手,在她的掌心,用我们之间才懂的手语,一笔一划地写着。
你想,开口说话吗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骤然抬头,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我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药方。
这是我偶然得来的方子,专治你这种热毒伤喉之症。
这是上一世,我在冷宫里,从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御医那里换来的。他一生痴迷医术,却因言获罪,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阿雅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却不敢来接。
我将药方塞进她手里。
我的条件是,成为我安插在宫中最深的眼睛,最灵的耳朵。我要知道林翩月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阿雅没有犹豫,她紧紧攥着药方,重重地对着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这枚棋子,我落下了。
8.
我算着日子。
林翩月在赏花宴上出了风头,皇帝对她青睐有加,接下来,她一定会趁热打铁,再立奇功。
前世,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献上了雪花盐的提纯之法。
彼时,国库因边境战事吃紧,盐税收入又因私盐泛滥而锐减,皇帝正为此焦头烂额。
林翩月的雪花盐,既解决了盐的品质问题,又为朝廷开辟了新的财源,让她一举封为县主,风光无两。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我提笔,将提纯粗盐的法子一字不漏地写下。
用火漆封好,交给了已经开始用药,嗓音有了些许改善的阿雅。
通过母亲,将此物匿名献给户部尚书,就说,是心忧国事的义士所为。
我的外祖父,当朝户部尚书,是个刚正不阿的老臣。
他不会追究这方子的来历,只要对江山社稷有利,他便会呈上去。
我不要功劳,不要赏赐。
我只要,截断林翩月的路。
我要让她精心铺就的青云梯,在她踏上来之前,就一寸寸断裂。
9.
半月之后。
消息从宫中传来。
户部尚书在朝堂之上,献上雪花盐提纯之法,龙颜大悦,当即下令盐铁司依方试制,并着户部核算新盐税之法。
据说,那一日,皇帝在金銮殿上,连说了三个好字。
阿雅悄悄告诉我,消息传到林翩月耳中时,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摔碎了一整套她最喜欢的青花瓷。
那是她亲手烧制,引以为傲的作品。
她想不通。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时代,会有人凭空想出这种超越时代的技术。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所谓的剧本,脱离了她的掌控。
我听着阿雅用还很沙哑的嗓音,模仿着林翩月气急败坏的尖叫,只觉得心中一片快意。
林翩月,这只是个开始。
你所以为的降维打击,在我这里,不过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10.
靖王赵恒踏入我院中的时候,我正隔着一道屏风,听着阿雅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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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奉了皇帝的口谕,名为探望,实为试探。
沈云薇,雪花盐的事,是你做的
他的声音穿过屏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质问。
他大概以为,我会借此邀功,或者对他哭诉委屈,奢求他能回心转意。
我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爷是来问罪的吗认为这雪花盐的方子,是我沈家偷了林姑娘的
赵恒被我一句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我轻笑一声,那笑声穿过薄薄的屏风,落在他耳中,想必是刺耳至极。
王爷,我沈家世代忠良,还看不上这等奇技淫巧。倒是林姑娘,总能想出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所授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可别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才好。
11.
雪花盐一事,成了林翩月心头的一根刺。
她想不通,却也让她意识到,单靠发明立足,根基不稳。
于是,她换了一条路。
她不再捣鼓那些瓶瓶罐罐,转而开始贩卖思想。
她在京中贵女圈里办起了读书会,不读四书五经,只讲人人平等、恋爱自由。那些被规矩束缚久了的千金小姐,何曾听过这等离经叛道又引人遐想的言论,一时间,竟将林翩月奉为神明。
她甚至不知从哪儿寻来一首曲子,调子古怪,歌词更是闻所未闻,却被她冠以上古战歌,取名《孤勇者》。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她教那些贵女们唱,说这是为所有不被理解的灵魂而作。
一时间,林翩月风头无两,成了贵女圈里独一无二的精神导师。
12.
禁足三月期满,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镇国公府的名义,举办了一场咏絮之会。
我没请那些心思活络的年轻姑娘,帖子送去的,都是她们的母亲,以及京中真正德高望重的名士大儒。
林翩月带着她的拥趸们不请自来时,我正在向众人展示一幅前朝大家的《秋山行旅图》。
她以为能在这里宣扬她的歪理,看到满座长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的一个追随者,新任礼部侍郎的女儿,按捺不住,高声说道:沈姐姐这里的雅集虽好,却少了些新意。不如听听林姐姐教我们的新战歌
说罢,竟真的唱了起来:爱你孤身走暗巷……
那粗白的曲调,在满是墨香古韵的厅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没动怒,只是挥手让下人抬上一架古琴。
我素手落弦,一曲真正的古谱《广陵散》泠泠而出。
琴音之中,有金戈铁马,有风雅寂寥,那股千年沉淀的杀伐与风骨,瞬间将那首所谓的战歌,衬得像一出粗鄙的闹剧。
林翩月的脸色,由白转青,再到铁青。
13.
我知道,林翩月的下一个目标,是宫里的太后。
前世,她用一块晶莹剔透的玫瑰香皂赢得了太后的欢心。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我没有去效仿她做什么香皂,而是翻遍了府中的古籍,寻出了早已失传的合香之法。
用沉香屑、龙涎香、麝香,配以十几种花露,以古法炮制,窖藏月余,方得一丸。其香气层次分明,前调清雅,中调醇厚,尾调悠远,更有安神静心之效。
我将制成的香丸与香膏,通过母亲,分赠给了太后与宫中几位高位的娘娘。
半月后,林翩月带着她精心制作的玫瑰香皂入宫献宝。
据说,太后只是拿起闻了闻,便微微蹙眉。
闻惯了那幽远复杂的合香,这工业香精调配出的直白香气,显得廉价又刺鼻。
有心了。
太后只淡淡一句,便让宫人将东西收了下去,再无二话。
14.
林翩月在宫里碰了壁,便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她的平等言论上。
这套说辞,在等级森严的贵族阶层,已然触动了太多人的逆鳞。
我让阿雅去做一件事。她的嗓子好了许多,能说些简单的词句,沙哑的嗓音反而更添了几分可信度。
我让她去各府的后院,在那些洗衣、采买的仆妇丫鬟中,悄悄散播一句话。
林姑娘说了,主子和奴才,生来一样大,以后谁也不用伺候谁。
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
那些被压抑的奴仆们,心思开始浮动。
而那些主母夫人们,听着下人间的窃窃私语,看着她们日渐懈怠甚至暗藏挑衅的眼神,恐慌与敌意,像藤蔓般在她们心中疯狂滋长。
林翩月,从一个有趣的新奇玩意儿,变成了一个动摇她们立身之本的妖人。
15.
导火索,在永毅侯府被点燃。
侯府的嫡小姐,是林翩月最忠实的信徒,为了所谓的自由恋爱,竟与府中一名马夫深夜私奔。
丑闻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如同惊雷炸响。
永毅侯气得当场吐血,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林翩月的妖言惑众。
曾经将她奉若神明的贵女们,为了撇清关系,纷纷反戈一击,骂她心思歹毒,毁人清誉。
林翩月成了众矢之的,被她自己掀起的浪潮,拍得粉身碎骨。
我站在风暴之外,冷眼旁观这一切。
靖王赵恒却在这时,出现在我的院门外,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沈云薇,他声音干涩,永毅侯在陛下面前参了林翩月一本,也……提到了你。我心头一跳。
赵恒继续说道:陛下宣你和林翩月,即刻入宫。
16.
连续的失败,让林翩月彻底疯狂。
她院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砸碎的瓷片几乎能堆成一座小山。
阿雅告诉我,林翩月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再出来时,眼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接到了一项所谓的S级任务,来自她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系统。
在皇家秋猎上,引发天狗食日的异象,再由她亲自做法化解。
事成之后,她将被册封为护国神女,地位将再无人可以撼动。
她笃定,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
日食。
一个纯粹的科学现象,在这个时代,却等同于神迹。
这是她对我们这些古人,最彻底的降维打击。
17.
我早已通过安插在钦天监的眼线,拿到了日食出现的准确时辰。
我没有声张。
去揭穿一个神迹的谎言,只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甚至会打草惊蛇。
我需要做的,不是戳破她的表演,而是将她的舞台,变成我的刑场。
我找到了父亲。
爹,秋猎那日,女儿想请您在午时三分,配合我演一场戏。父
亲看着我,他戎马一生,早已嗅出我话语里不同寻常的杀气。
我将计划全盘托出,包括调动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营。
这是在赌,赌上整个镇国公府的荣辱兴衰。
父亲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18.
秋猎当日,京郊猎场戒备森严。
林翩月果然身着一袭闻所未闻的异服,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摆弄着稀奇古怪的法器。
她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午时三刻,预兆出现。
太阳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人群从最开始的窃窃私语,演变为无法抑制的恐慌。
就连高坐主位的皇帝和太后,脸色都已惨白如纸。
林翩月站上高台,她张开双臂,开始高声吟唱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Sun,
come
back!
那怪异的音调在恐慌的人群中回荡,竟真的生出几分神圣的意味。
她享受着众生畏惧的朝拜,等待着光明重临后,被封神的荣耀一刻。
19.
就在黑暗最浓,恐惧最盛之时。
我一身白衣,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步步走向那座高台。
我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的声音不大,却清冽如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此非天狗食日,乃是‘月掩日’之兆。
我无视林翩月那错愕的表情,转向面无人色的皇帝。
古书有载,此兆出现,非是灾祸,而是上天在警示——
我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国有奸佞,其心当诛!
20.
话音刚落,一支穿云箭自林中呼啸而起,在昏暗的天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父亲亲率三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入,以护驾为名,瞬间包围了整个猎场。
他们手中雪亮的刀锋,对准的却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高台上的林翩月。
他们高喊的口号,震彻山林:
清君侧,诛妖女!
靖王赵恒惊骇地发现,他带来的亲卫,竟有一半人调转刀口,将他与林翩月团团围住。
黑暗中,我走到抖如筛糠的林翩月面前,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一如她前世对我那般:
惊喜吗你的剧本,该换人来写了。
21.
光明重临大地,驱散了恐惧,却未能带来安宁。
猎场之上,死寂一片。
取代了恐慌的,是三千营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
赵恒被他最信任的亲卫用刀抵住喉咙,那张素来冷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怒与茫然。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洞穿。
我的人控制了局面。
但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龙椅上惊魂未定的皇帝。
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我从袖中取出一沓信件,高高举起。
陛下,妖女林翩月,暗通敌国三皇子,书信在此,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我朝!
信纸上的字迹,与林翩月平日所书一般无二,那是我花了无数个日夜,模仿得来的。不等众人反应,我又呈上一个木盒。
此为林翩月欲在东宫水源中投入的剧毒,其物无色无味,一旦得逞,国本动摇!
那所谓的剧毒,不过是她实验室里一些被我偷换概念的化学制品。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天狗食日的背景下,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一个能召唤异象的妖女,什么都做得出来。
22.
不!不是我!是她陷害我!
林翩月终于从黑暗重临的胜利幻想中惊醒,发出了尖锐的嘶吼。
她不再伪装,脸上满是疯狂与怨毒。
系统!系统!快出来!杀了她!杀了这个贱人!
她在心中狂乱地呼喊,可那无所不能的系统,此刻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我看着她,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物件。
那东西不过掌心大小,形似罗盘,由一块天然磁石与数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而成,上面刻满了细密繁复的纹路。
这是上一世,那个疯御医留下的手稿中,唯一我能看懂的东西。
一个专门克制天外异物的阵法。
我对着林翩月,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罗盘。
她脸上的癫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恐惧与绝望。
她能感觉到,那股与她神魂相连的力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切断了。
23.
失去了系统,褪去了所有光环,林翩月只是一个会说几句歪理邪说的普通女人。
皇帝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高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充满了审视与杀意。
我没有请求皇帝立刻杀了她。
那太便宜她了。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对着高台上的林翩月,朗声问道:
林姑娘自诩无所不知,那我便请教三问。
第一,你可知水车如何改进,能增效三成,以解万民灌溉之苦
第二,你可知黄河大堤沿线,共有几处蚁穴隐患,一旦溃决,将致生灵涂炭
第三,你可知今年北地大旱,除了你那套虚无缥缈的祈雨之术,可有兴修水利,引水济民之法
一问比一问更重,一字比一字更沉。
林翩月张着嘴,脸色惨白,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24.
全场死寂。
我转身,对内侍道:
呈上来。
下人抬上数卷图纸,在我面前一一展开。
我指着图纸,声音传遍猎场的每一个角落。
此乃水车增效图,依此法改造,一人之力可灌溉十亩良田!此乃黄河险段勘探图,隐患之处,一一标注,只需按图索骥,便可加固堤防,永绝后患!
此乃引洛入北水利工程策,工程浩大,然一旦功成,可保北地百年无旱!
这些,是我凭借镇国公府的万卷藏书,以及上一世颠沛流离的见闻,耗尽心血总结而成。
我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皇帝,也看着满朝文武。
真正的才学,是福泽万民,是脚踏实地。而不是几句惑众的口号,几件新奇的衣裳!
众人看向林翩月的眼神,再无一丝崇拜。
只剩下,对一个无耻骗子的鄙夷与唾弃。
25.
林翩月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我,看着那些她闻所未闻的图纸,看着众人鄙夷的神情,忽然疯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我。
沈云薇!你是重生的对不对!是你!是你这个窃取了我人生的贱人!
全场哗然,随即陷入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在我和林翩月之间来回扫视。
我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悲悯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妹妹说什么胡话看来是方才妖术反噬,伤了神智。
我转向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臣女恳请,将此女打入天牢,严加审问。务必查清,她背后是否还有同党,以免后患无穷。
26.
天牢的尽头,腐烂的稻草与霉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溺毙。
林翩月就蜷在那一堆污秽之中。
她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颜色,头发枯槁,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费力地聚焦。
你来了。
她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声。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指着自己,又指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会输给你这种土著NPC……我明明有S级系统……我的KPI……
她嘴里蹦出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汇。
BUG……一定是系统出了BUG……我要投诉……我要下线……
我终于开口,声音在潮湿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你从未看得起这里。
你把这里当成一场游戏,把所有人当成数据。这是你最大的傲慢。
我蹲下身,与她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平视。
你炫耀你的高跟鞋,却不懂这里的女子为何缠足。你贩卖你的自由,却不屑于了解这里的秩序如何维系。你从未爱过这片土地,而我,生于斯,长于斯。我熟悉它每一条规则,所以,我能打破它。
我的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27.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割开她最后的防线。
她崩溃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她终于吐露了那个秘密,不是出于悔恨,而是彻底的绝望。
我的系统不是万能的,它需要能量……它需要汲取‘气运’。
每一次完成任务,每一次我‘发明’出新东西,获得声望,系统都在汲取。而汲取得最多的,就是你沈家,和靖王赵恒的气运。
我心头一震。
所以,上一世我镇国公府满门抄斩,赵恒身死国灭,都是因为你
她笑得更加癫狂,指着我,也指着她自己。
什么‘恶毒女配’不过是系统为我选定的,最大、最肥美的‘经验包’罢了!它需要一个靶子,一个被我踩在脚下,用来证明我‘真善美’的垫脚石!你以为你是谁你和我一样,都只是它的棋子!
半月后,狱卒来报,女囚林氏,疯癫数日后,于夜间悄然断气。
像一缕青烟,散了。
28.
赵恒被夺了兵权,圈禁在靖王府。
他的人送来一封又一封的信,一日三封,从未间断。
信里的字句,从最初的震惊、质问,到后来的悔恨、哀求,再到如今,只剩下卑微的爱意。
他说他当初是被林翩月的妖术迷惑,才会那般对我。
他说他如今才幡然醒悟,原来我才是他失落的珍宝。
他说他愿意舍弃一切,只求我能再看他一眼。
我没有拆开最后一封信。
我让阿雅将所有的信件,原封不动地装在一个盒子里,退了回去。
盒子里,只附了一张我亲手写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晚了。
情爱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迟来的深情。
29.
皇帝在太极殿单独召见了我。
龙椅上的天子,看着我的神情复杂难辨,有欣赏,有忌惮,更有试探。
沈云薇,你为国立下大功,朕不能不赏。他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对这个时代所有女子而言,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太子尚未有正妃,朕看,你就很合适。
将我与储君绑在一起,既是补偿,也是一种更高级的圈禁。
我跪了下去。
陛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我叩首,却并非谢恩。
臣女不求凤冠霞帔,不求后位尊荣。臣女只求陛下恩准,为天下女子,建一所‘格物致知’的女学。
满殿寂静,连内侍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臣女所求的女学,不教三从四德,不习琴棋书画。只教真正的算学、农学、医学与经纬之术。
陛下,女子之力,不在于依附于谁,而在于能创造什么。当她们能织出更御寒的布,能种出更高产的粮,能医治更多的人,这于江山社稷,才是真正的福气。
30.
回到国公府时,夜色已深。
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桌案后,安静地擦拭着一柄长剑。
他没有问我宫中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追问我那些图纸的来历。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良久,他放下长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枚冰冷沉重的物件,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枚玄铁铸就的虎符。
爹老了,这十万镇北军,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看着我,不是在看一个女儿,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的继承者。
去走你自己的路吧,薇儿。无论你想做什么,爹都支持你。
我伸出手,握住那枚虎符。
那沉甸甸的份量烙在掌心,一种前所未有的,为自己而活的真实感,清晰地贯穿了我的四肢百骸。
31.
皇上最终同意了我的请求。
我创办的女学,取名格物堂。
开学第一日,堂中坐满了人。有侯府千金,也有我从人市上买来的孤女。她们穿着统一的青布学子服,不分高低贵贱。
我站在讲台前,没有讲三从四德,也没有讲女则女诫。
我摊开一张巨大的星盘图。
星辰运转,四时更替,皆有其律。知其律,可辨方向,可定时节,可预丰歉。
我又让人抬上一箱草药。
入口之物,性分寒热,可为药,亦可为毒。识其性,可救人,亦可杀人。
我教她们算账,让她们知道家中产业的盈亏;我教她们绘图,让她们亲手丈量脚下的土地。
那些被困于后宅,一生只能围绕着丈夫和孩子打转的女孩们,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求知的,灼热的光。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天地的光。
32.
一封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蛮族铁骑南下,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中原。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争论不休。
我当着满朝文武,拿出了父亲交给我的虎符。
臣女沈云薇,请命,代父出征!
满场死寂。
出征前夜,月色如霜。
靖王赵恒拦在了我的马前。
他瘦了很多,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枯槁与血丝。
薇儿,他声音沙哑,是我错了……你……你可否等我回来
我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曾几何时,这个人是我梦魇的全部。而现在,我心中竟无一丝波澜。
王爷,我的征途是远方的广阔天地,不是任何人的后院。
话音落下,我双腿一夹马腹,坐下战马如离弦之箭,从他身侧呼啸而过。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33.
边关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军帐之内,伤兵的呻吟不绝于耳。
我巡视伤兵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正低着头,熟练地为一个士兵处理伤口,动作麻利又沉稳。
是阿雅。
她也看到了我,连忙起身行礼。
曾经那个总是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哑女,如今穿着一身干练的短打,眼神明亮而坚毅。
她张开嘴,对着我,清晰而响亮地喊出了一声。
将军!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来,发自肺腑的,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三年。
北境平定,蛮族签下百年不再来犯的盟约。
我班师回朝,大军在京城外十里安营。
我独自一人,快马入宫,将虎符交还给了皇帝。
臣女幸不辱命。
随即,我递上了第二份奏折。
臣女请辞所有官职,只求保留格物堂校长一职。
皇帝看着我,神情复杂,久久不语。
最终,他准了。
夕阳下,我站在京郊最高的山巅,俯瞰着脚下这片我亲手守护的万里河山。
远处的格物堂,已是灯火通明。
江山如画卷,徐徐展开。
而我,终于可以落笔,写下属于我沈云薇自己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