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天旋地转。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像个破败的布娃娃,从别墅二楼的旋转楼梯上滚落,最终砸在一楼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鲜血蜿蜒。
始作俑者,我的好妹妹林洛薇,正站在楼梯口。
她惊恐地捂着嘴,瞪大的双眼里却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解脱。
下一秒,我的视角骤变。
我不再是那个俯瞰自己尸体的灵魂,而是变成了一支冰冷的、金属外壳的录音笔,正被林洛薇死死攥在手心。
她的掌心满是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不是恐惧。
是兴奋。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切。
这支录音笔,是我生前用来记录设计灵感的,从不离身。
也正因如此,它记录下了我被推下楼梯前,与林洛薇争执的全部内容。
包括她承认自己如何处心积虑地冒名顶替我,成为林家的千金。
也包括她最后那句怨毒的低吼:去死吧,林念笙!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2.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撕裂了别墅区的宁静。
我爸妈冲了进来,看到我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我妈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我爸通红着眼,发疯似的想冲过来,被警察死死拦住。
林洛薇的表演,在这一刻拉开序幕。
她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爸!妈!对不起!都怪我!
姐姐她……她最近情绪一直很不稳定,总说不想活了……我刚刚想劝她,可我……我没拉住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白莲花。
她紧紧攥着我,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我金属的外壳,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我爸扶着我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听到林洛薇的话,他悲恸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笙笙她……自杀
是的,林洛薇哭着点头,将我这支录音笔举了起来,姐姐最近一直用这支笔记录心情,她说……她说活得太累了。
谎言。
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冰冷地听着,感受着她因为撒谎而加速分泌的肾上腺素。
3.
负责这起案子的,是一个叫陈允的年轻警察。
他没有立刻被林洛薇的表演迷惑,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
林小姐,请你冷静一点,把你看到的情况再说一遍。
姐姐她……就是自己跳下去的。林洛薇的哭声小了些,但依旧在抽噎。
陈允追问:你确定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你当时在做什么站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让林洛薇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我能听到她声音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我就站在她旁边,想拉住她的手,可是太快了……林洛薇的回答依旧天衣无缝,她甚至演出了那种惊魂未定的恍惚感。
陈允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在楼梯口附近仔细勘察。
他的视线扫过扶手,扫过地毯,最后,落在了林洛薇紧攥的手上。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洛薇像是才反应过来,摊开手心,将我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姐姐的录音笔,她生前最喜欢的一支笔。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伤。
4.
林洛薇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主动将我这支姐姐生前最喜欢的录音笔上交给了陈允。
陈警官,她哽咽着,姐姐可能……可能在里面留下了什么话。也许……能解释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多么体贴的妹妹,多么深厚的姐妹情。
在场的佣人们都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只有我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支笔里,确实有她提前准备好的证据。
那是一些经过她精心剪辑的音频片段。
有我因为设计稿被剽窃而发怒的吼叫,有我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溃的哭泣,还有我和父母争吵时的片段。
这些碎片被她巧妙地拼接在一起,足以将我塑造成一个情绪失控、抑郁成疾,最终选择自杀的疯子。
而她,则是那个一直试图拯救我,却无能为力的可怜妹妹。
陈允接过我,将我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
我们会检查的。他说。
隔着物证袋,我最后看了一眼林洛薇。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但我能看到,她藏在发丝下的嘴角,正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5.
我被带回了警局,和其他物证一起,锁进了冰冷的物证保管室。
四周一片死寂。
林洛薇,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以为销毁了我的身体,再用一段伪造的录音,就能彻底抹去我存在的痕迹,然后心安理得地霸占我的一切
你太天真了。
在物证袋里,我用尽了成为录音笔后仅存的所有力气,调动起那股残存的意识能量,集中于内部的存储芯片。
这支笔,是我找人特殊定制的。
除了常规的存储空间,还有一个隐藏的加密分区。
激活它,需要一个极其复杂的声波指令。那个指令,只有我知道。
现在,我用我的意志,模拟了那段声波。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后,存储卡的隐藏分区,被激活了。
那里,存放着一份真正的遗言。
不是写给父母的催泪长信,也不是揭露你罪行的控诉。
那里面,是我全部原创设计稿的加密备份,以及……将它们公之于众,并永久锁定你林洛薇无权使用的详细指令。
游戏,才刚刚开始。
6.
物证室的冰冷与死寂,是我最后的记忆。
录音笔的电量在激活隐藏分区后,被彻底耗尽。
我的意识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将我强行唤醒。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悬挂在一辆崭新轿车的后视镜上。
我成了一个车载香薰。
廉价的柠檬香精混合着新车的皮革味,熏得我意识都有些涣散。
这是林洛薇的车。
我一眼就认出了挂在钥匙上的、我送给她的生日挂件。
她用我的抚恤金,给自己买了第一件奢侈品。
我的死亡,成了她新生活的开端。
7.
车内,林洛薇正在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我妈温柔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声音。
薇薇啊,别太难过了,事情都过去了。
你姐姐的那些东西,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尽快都转到你名下吧,省得夜长梦多。
我爸沉闷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对,笙笙名下的股权和房产,你拿着才最稳妥。薇薇,你才是我们的骄傲,不像你姐姐,总那么不听话,让我们操心。
我的意识,或者说我残存的灵魂,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听话的方式,就是去死。
原来,我二十多年的人生,不过是为林洛薇铺路的一块垫脚石。
8.
知道了,爸妈,你们放心吧。
林洛薇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车厢里响起她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尖锐又刺耳。
一个陌生的男人从副驾驶伸过手,揽住她的肩膀。
他脸上带着刀疤,眼神混浊,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混。
搞定了
当然。
林洛薇靠在他怀里,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她得意的脸,
那两个老东西真好骗!还有林念笙那个蠢货,到死都以为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里满是怨毒和快意。
她还真以为我稀罕那点破钱我图的,是她林念笙设计师的名头!
9.
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语气轻佻:
宝贝,你现在就是了。
还不够!
林洛薇一把推开他,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嫉妒,我要的是她的全部!她的才华,她的名声,她的一切!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狠狠摔在仪表台上。
这些,都是她准备参加国际大赛的设计稿,现在,都是我的了!
她甚至提起了我生前资助的男友,那个才华横溢却穷困潦倒的艺术家。
还有她那个穷鬼男朋友,整天画些没人懂的破画,品味真差。现在她死了,正好,省得我再看见那张丧气的脸。
我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香烟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
10.
东西到手了吗
林洛薇看向刀疤男。
男人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赫然是我耗费了无数个日夜,修改了上百遍的星河系列最终设计图。
那是我倾注了所有心血,准备在国际舞台上一鸣惊人的作品。
林洛薇看到设计图的瞬间,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一把抢过手机。
data-fanqie-type=pay_tag>
太完美了!就是这个!
明天!明天我就用我的名义提交作品!天才设计师林洛薇,哈哈哈!
车内的高温让香薰精油挥发得更快,那股廉价的香气几乎要将我整个意识都融化。
怒火在我核心深处燃烧。
明天之前。
我必须想办法,在明天之前,阻止她。
11.
车内的高温像一只无形的手,要将我这团意识彻底揉碎。
廉价的香精油加速挥发,那股甜腻的恶臭,就是林洛薇新生活的味道。
我不能就这么被融化。
怒火是我唯一的燃料。
我汇聚起所有残存的意念,像一根无形的尖针,狠狠刺向车载系统的中控电路。滋啦——一声轻微的电流爆鸣。
香薰挂件下方的出风口,温度骤然升高。
塑料开始变形,熔化,滴落。我的意识在灼烧中被撕裂,飘散进无尽的喧嚣里。
再睁眼时,我悬浮在半空。
视角冰冷,广阔,全知。
我成了一家网吧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烟雾缭绕,键盘声噼啪作响,混杂着各种游戏的嘶吼。这里是老铁666网吧。
12.
我的镜头,精准地锁定了一个目标。
刀疤男。
他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我耗尽心血的星河系列设计稿。
他正熟练地操作着鼠标,用图像处理软件,一点点抹去右下角属于我的艺术签名——LNS。
然后,他敲下两个字:林洛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上传进度条正在缓慢爬升。
我无法尖叫,无法阻止。
但就在这时,他不小心将软件最小化,露出了电脑桌面。
那是一张亲密的合照。刀疤男搂着一个陌生的妖艳女人,背景是灯红酒绿的KTV。
那个女人,不是林洛薇。
13.
破局的点,出现了。
我调动起全部的力量,化作一股无形的电流,干扰着这家网吧脆弱的网络。
正在上传的文件,进度条卡在了99%,然后弹出一个鲜红的错误提示:上传失败。
刀疤男的咒骂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草!
他狠狠一拳砸在键盘上,震得桌面上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将那股意念电流推向极致,瞬间篡夺了网吧内部的信号控制权。
网吧中央,那块用来直播游戏比赛的巨大投影幕布,画面猛地一闪。
下一秒,刀疤男电脑桌面上那张刺眼的亲密合照,被放大到极致,清晰地投射在所有人的面前。
邻座一个戴着耳机,正对着手机唾沫横飞的黄毛主播,镜头恰好扫过大屏幕。
卧槽家人们,暂停一下啊,网吧现场捉奸有点刺激!
14.
黄毛主播,网名大聪明,瞬间嗅到了流量的味道。
他立刻将手机镜头对准了巨大的投影幕布。
家人们,都看清这男的脸啊!有认识的没年度大瓜,新鲜出炉!网吧里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汇成一片。
很快,一条视频配上一个耸动的标题,被他发了出去。
天才设计师男友劈腿的词条,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虽然目标不准,但林洛薇和刀疤男,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刀疤男,对此一无所知。
他骂骂咧咧地重启了网络,终于,屏幕上跳出上传成功的提示。
他长舒一口气,得意地关机走人。
15.
另一边,市刑侦支队。
陈允放下了手里的卷宗,眉头紧锁。
他始终觉得,这起自杀案的结论下得太草率。
他拿起车钥匙,没有去物证科,而是驱车来到了城西一间破旧的画室。
画室的主人,是林洛薇口中那个穷鬼男朋友,李昂。
李昂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T恤,眼睛里布满血丝,憔悴不堪。
陈警官,他声音沙哑,笙笙她……绝不可能自杀。
陈允递过去一支烟,开门见山:
林洛薇说,林念笙最近精神状态很差。
放屁!
李昂猛地抬头,她马上就要带着『星河』去参赛了,那是她全部的心血!她怎么可能……
陈允打断他:『星河』那是什么
李昂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她的参赛作品。陈警官,如果有人用这套作品参赛,那个人一定是凶手。因为,我在『星河』的每一张设计图里,都藏进了一个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数字水印。
16.
刀疤男按下上传成功的瞬间,我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数据洪流卷走。
网吧的喧嚣、烟味、嘈杂的人声,在一瞬间被剥离。
我穿过冰冷的海底光缆,越过无形的数字国界,最终坠入一片由代码和光流构成的海洋。
我不再是摄像头,不再是任何有形之物。
我就是数据本身。这里是国际设计师大赛的官方服务器。
无数天才的灵感、心血、梦想,都以0和1的形式在这里沉睡、流淌。
我能看见每一个文件夹,听见每一次数据交换的低语。
在这里,我无所不能。
我轻易地找到了那个被命名为星河的压缩包,上传者署名:林洛薇。
她以为自己偷走的是几张图片,却不知道,她将我,连同我的全部复仇意志,一同送进了这座数字神殿的最高处。
17.
最终评审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
删除它太便宜她了。
我要的,是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调动起全部的意念,化作一道无形的指令,精准地探入星河系列设计稿的数据底层。
那里,有一个被李昂巧妙伪装成冗余代码的加密层。
激活它的钥匙,是一串数字——我和李昂的爱情纪念日。
当那串数字被输入,沉睡的代码开始苏醒。
数据链条重组,一个由无数微小像素点构成的图案,在设计稿的元数据中缓缓浮现,像一朵在数字深渊中绽放的血色玫瑰。
图案的核心,是两个鲜红的字母:LNS。那是我的名字缩写,是我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
做完这一切,我潜伏下来,静静等待。
18.
与此同时,城西画室。
李昂将最后一张草稿拍在桌上,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陈允。
陈警官,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林洛薇提交的作品,一定是偷的笙笙的!
『星河』的每一张图,我都加了东西,一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数字水印。
陈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了电话。
电话打给了国际设计师大赛的组委会。
官方、冰冷的回复透过听筒传来:
先生,我们尊重每一位参赛者,但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无法对入围决赛的作品进行干预。
证据,陈允的声音沉稳有力,就是我这通来自中国警方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分钟后,对方给出了答复:
鉴于情况的特殊性,我们将启动紧急核查程序,对所有金奖入围作品进行数字溯源。结果将在最终评审现场公布。
李昂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19.
评审直播现场,星光璀璨。
林洛薇穿着一身高定礼服,挽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富二代,优雅地走在红毯上。
她享受着闪光灯的追逐,脸上的笑容完美得像一幅画。
她成功了。
她踩着我的尸骨,即将登上行业的巅峰。
颁奖典礼进行到最高潮,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宣布:
下面,让我们揭晓本届大赛分量最重的金奖——年度最佳设计师!
她的作品『星河』,以其宏大的构想和无与伦比的创造力,征服了所有评委!
她就是——林洛薇!
聚光灯猛地打在林洛薇身上,全场掌声雷动。
她提起裙摆,优雅地走上舞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奖杯,脸上是胜利者才配拥有的、志得意满的微笑。
20.
感谢……
林洛薇刚要开口发表她准备了无数遍的获奖感言。
就在此时,她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画面突然切换。
不再是绚丽的颁奖动画,而是星河系列设计稿的后台数据流。
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中,一个由红色代码组成的图案被高亮放大,清晰地投射在屏幕中央。
那个图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那两个字母更加刺眼——LNS。
全场哗然。
主持人看着提词器上突然出现的紧急通知,震惊地张大了嘴,声音都变了调:
抱歉!技术检测显示……获奖作品『星河』中,检测到未署名作者的加密数字水印!镜头猛地推向林洛薇。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尽失。
21.
现场的掌声戛然而止。
那三个血红的字母LNS,像两颗钉子,死死钉在巨大的LED屏幕中央,也钉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数据洪流的冲击,将我的意识从服务器中撕扯出来。
天旋地转。
这一次,我没有坠入黑暗,而是被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爱与悲恸的意念牢牢吸附。
我成了一枚戒指。
一枚躺在天鹅绒盒子里,被一双颤抖的手紧紧攥住的钻戒。
我看见了李昂。
他坐在台下,死死盯着舞台,眼眶通红。
这枚戒指,是我设计的。
戒圈内侧,也刻着LNS。
舞台上,林洛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不可能!这是污蔑!这是我的作品!
她试图去抢主持人手里的话筒,仪态尽失,高定的礼服被她扯得歪歪扭扭。
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了她歇斯底里的丑态。
22.
请问,这位『LNS』是谁
台下的记者已经嗅到了惊天丑闻的味道,长枪短炮全都对准了舞台。
主持人稳住心神,看向提词器上的新内容,高声宣布:
根据组委会刚刚收到的、由中国警方提供的紧急证据,我们有请一位特殊嘉宾上台。
聚光灯从林洛薇身上移开,打在了观众席。
李昂站起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舞台。
他没有看失控的林洛薇,而是将一个U盘交给了工作人员。
下一秒,屏幕上的代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无数张画在餐巾纸上、废稿纸上的草图,是我熬夜修改时留下的不同版本的文件截图,是我们之间关于星河创意的每一句聊天记录。
铁证如山。
23.
这些,是林念笙从三年前就开始构思『星河』的全部证据。
李昂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也传遍了全球的直播网络。
而你,林洛薇,不过是一个卑劣的窃贼。
林洛薇瘫软在地,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
就在这时,会场的侧门被推开。
陈允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带着两名同事,径直穿过人群,走上舞台。
他没有理会现场的骚乱,径直走到林洛薇面前,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林洛薇,你涉嫌盗窃商业机密、以及……故意杀人,现在正式批捕你。
24.
故意杀人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林洛薇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头发散乱,妆容哭花,像一个真正的疯子。
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要死的!
她在全球直播的镜头前,癫狂地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到刺破耳膜。
她什么都有!家世,才华,还有李昂!她什么都比我好!为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是她自己不小心滚下去的!她该死!她本来就该死!
电视机前,我妈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爸僵在沙发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们终于亲眼看见,自己宠爱了二十年的乖女儿,是一个何等恶毒的魔鬼。
25.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自白,震得无法言语。
林洛薇还在尖叫,咒骂着我,咒骂着这个世界。
陈允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个利落的手势,两名警察上前,用手铐反剪住她的双手。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通过麦克风,响彻整个会场。
我感受着李昂掌心的温度,那枚冰冷的钻戒,仿佛也有了一丝暖意。
大仇得报。
可我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那股支撑着我不散的滔天恨意,在手铐锁上的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无边无际的释然。
26.
林洛薇被带走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场迟来的狂欢。
那场惊心动魄的全球直播,成了她无法磨灭的罪证。
庭审进行得很快,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走过场。
盗窃商业机密、故意杀人,罪名成立。
最终,法槌落下,无期徒刑。
那个和我纠缠了二十年的噩梦,被永远锁进了高墙之内。
刀疤男作为共犯,也没能逃脱,数罪并罚,刑期足够他在里面待到老。
网络上,关于我的词条被彻底改写。
从抑郁天才设计师自杀,变成了天才陨落。
我的设计稿被一遍遍地分析,我的生平被反复地挖掘。
无数陌生人为我点燃蜡烛,在网上留下惋惜的评论。
他们说,我是被嫉妒扼杀的天才,是这个时代的遗憾。
这些赞美和惋惜,来得太迟,也太轻。
我听着这一切,那股支撑我不散的滔天恨意,在法槌落下的瞬间,就已烟消云散。
我的意识,像被抽空了所有燃料的火焰,开始变得飘忽、透明。
27.
我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天鹅绒盒子里的钻戒,李昂的悲伤像潮水,几乎要将我淹没。
但我不能再留下了。
我的执念已了,再停留,只会成为他走不出的枷锁。
我放任自己的意识飘散,脱离那枚戒指的束缚,升入高空。
世界在我眼中化作模糊的色块,最终,我被一股冰冷的引力牵引,向下坠落。
我成了一滴雨。
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自己的墓碑上。
冰冷的大理石上,嵌着一张我生前最喜欢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二十出头,穿着学士服,在毕业典礼上笑得没心没肺,灿烂得像个傻子。
雨水顺着石碑的纹路滑落,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可我,再也感受不到悲伤。
28.
没过多久,两道蹒跚的身影出现在墓园的小径上。
是我爸妈。
短短数月,他们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头发花白,背脊佝偻,老了不止十岁。
我妈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还没走到墓碑前,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我爸扶着她,这个一向坚毅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和我妈一起,在我墓前长跪不起。
笙笙……对不起……是爸妈对不起你……是我们瞎了眼……
他们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嘶哑,老泪纵横。
我这滴雨水,静静地附着在冰冷的石碑上,看着这一切。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原谅吗不原谅吗
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的忏悔,是他们自己的救赎,与我无关。
29.
李昂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形消瘦,但眼神却很平静。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拂去照片上的雨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笙笙,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我来看你了。
他没有说那些思念和痛苦的话,只是像在和我聊天。
林家的赔偿金,还有林洛薇那些资产变卖的钱,我一分没要,都捐了出去。
我用这些钱,成立了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基金会,专门资助那些有才华,但家境贫困的年轻设计师。
我希望,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林念笙,因为现实而被埋没梦想。
我听着,雨水微微震动。
这才是他,这才是我的李昂。
他永远知道,什么才是对我最好的纪念。
30.
说完,李昂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天鹅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那枚我亲手设计的钻戒,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没有把它戴在自己手上,也没有收回去。
他只是将那枚戒指,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墓碑前,挨着那张笑得灿烂的照片。
星河永在,他低声说,像一个跨越生死的誓言,爱你如初。
话音落下的瞬间,阴沉了许久的天空,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精准地照在那枚钻戒上。
光芒穿过钻石,折射进我这滴小小的雨水里。
刹那间,一道绚烂的彩虹,在我的世界里绽放。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自由。
意识在七彩的光芒中缓缓消散,回归于天地。
最后的最后,我仿佛听见李昂一声极轻的喟叹,带着释然的笑意。
再见了,我的女孩。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戒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我这滴雨水,映照出整个彩虹。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自由。
31.
那道彩虹,是我留给世界最后的色彩。
当阳光的热度将我这滴雨水彻底蒸发,我以为我的意识会就此消散,归于虚无。
但没有。
我没有坠入黑暗,也没有迎来终结。
我只是……变轻了。
轻到挣脱了万物的引力,挣脱了所有的形态和束缚。
我升上高空,与云为伴,与气流共舞。
我成了一阵风。
我可以拂过清晨的露珠,可以穿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可以聆听山谷的回响,也可以将海浪的咸腥带往内陆。
我不再需要看,因为整座城市都在我的怀抱里。
我不再需要听,因为所有的声音都乘着我,传向远方。
32.
我拂过城郊的一座新建的孤儿院,院门口的奠基石上,刻着我的名字。
我那对苍老的父母,正弯着腰给孩子们分发糖果。
他们的背脊佝偻,脸上刻满了无法消解的悲恸,但眼神里却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们用后半生的奔走,来偿还前半生的罪。
我路过李昂的大学。
他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巨大的投影,上面是我星河系列的手稿。
他已是设计界的泰斗,但他讲得最多的,不是技巧,而是灵感背后的热爱与纯粹。
他终身未娶,却将我的名字,刻在了他为行业竖立的丰碑上。
他的身边再无爱人,但他培养的每一个学生,都带着我的影子。
33.
作为风,我无处不在,也因此听见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哭声。
我穿过一扇紧闭的窗户,带起窗帘,也带起了一个女人压抑的啜泣,她正对着镜子,试图用粉底盖住嘴角的淤青。
我盘旋在学校的角落,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墙角,他的课本被撕碎,散落一地,而霸凌者的嘲笑声,就在不远处。
我钻进一间探视的隔间,一个青年隔着玻璃,对着白发苍苍的母亲,无力地嘶喊着自己的清白。
这些声音,微弱,绝望,像一根根针,刺入我这团无形的意识里。
34.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恶意,将我引向市刑侦支队的大楼。
我从窗户的缝隙里溜进去,来到了陈允的办公室。
几年过去,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眉心那道锁了太久的川字纹,更深了。
他的桌上,摊着一宗新的悬案。
又一个富豪,死于意外。
又一个年轻的继承人,有着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相似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陈允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案件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35.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文件,却忽略了压在最下面的一张加油站收据。
那张收据的时间,恰好能戳破嫌疑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汇聚起一股气流。
一阵微风凭空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生成。
那张轻飘飘的收据被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像一片羽毛,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摊开的案卷正中央。
陈允猛地一愣,坐直了身体。
他看向那张突兀的收据,又抬头看了看纹丝不动的窗户。
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道精光取代。
我的复仇结束了。
但我将成为这世间,最温柔也最锋利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