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时,钟声悠悠荡过街角。
我叫殷小七,我的深夜食堂七月半,准时开张。
一盏孤灯,驱散了长街的冷寂。锅里炖着的老火汤咕嘟作响,白米饭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我擦拭着手里的青瓷碗,心里一片平静。
门帘被一只略显透明的手掀开,熟客张秀才飘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清朝长衫,魂体凝实,看来最近过得不错。
七姑娘,照旧。
他熟练地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对着桌角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叮的一声,支付成功。
我将一碗铺满蜜汁叉烧和金黄滑蛋的饭推到他面前。
黯然销魂饭。
张秀才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销魂的表情。
还是七姑娘你这儿舒坦。他扒拉一口饭,含糊不清地抱怨,今年的『考公』,真不是鬼干的活,比我们那会儿的科举难多了,申论写得我头都大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鬼也得与时俱进,不是么。
2.
食堂门被一股阴冷的风猛地撞开。
风里夹杂着水汽和一股类似电路烧焦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男鬼闯了进来。
他全身湿透,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砸在木地板上,却不发出声音,只留下一片片水渍,又迅速蒸发。
他的身形不稳定,边缘处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不断闪烁、撕裂,散发着数位杂讯般的怨气。
食堂里其他鬼客都下意识地缩了缩魂体,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没有像其他鬼魂那样找个空位坐下。
他径直走向店中央,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扫过吧台上每一道为客人准备的菜品。
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却充满了极致的挑剔与不屑。
仿佛一个最顶级的米其林评审,在审视一堆不入流的路边摊。
整个食堂的温度,都因为他的存在,骤降了好几度。
3.
他没有点餐,只是迈着僵硬的步子,在食堂里缓缓踱步。
他悬停在一盘刚出锅的油炸鬼旁。
瞬间,那焦香酥脆的气味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脂氧化的哈喇味。
正在夹起一根油条的吊死鬼,刚送进嘴里,就呸地一声吐了出来,整张脸都绿了。
男鬼没有理会,继续移动。
他经过张秀才的桌旁,脚步顿了顿。
张秀才正沉浸在黯然销魂饭的美味里,忽然,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那碗饭上蒸腾的热气与香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张秀才颤抖着,又吃了一口。
下一秒,他猛地捂住胸口,脸上露出一种比死前还要痛苦的表情。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他的魂体剧烈闪烁,几乎变得透明。
这……这不是饭……他声音发颤,这是……心如死灰……
他看着那碗饭,像是看着自己悲惨的一生,吓得连滚带爬地穿墙跑了。
4.
我放下手中的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是砸场子来了。
我转身从灶上盛了一碗汤。
汤色金黄,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压过了他带来的阴冷。
这是我的招牌,孟婆汤·人间版。
一碗能让鬼魂忘却执念,暖彻心扉的鸡汤。
我将汤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位客人,不合胃口,可以不吃。
他终于将视线转向我,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能称之为笑。
呵。
一声冷笑,像是电流通过生锈的喇叭,刺耳又失真。
他伸出苍白浮肿的手指,指尖在青瓷碗沿上轻轻一点。
滋啦——
碗里的鸡汤瞬间停止了翻滚,所有热气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消散无踪。
金黄的汤色迅速变得浑浊,一股冰冷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无数电流杂音的集合体,扭曲而尖锐:
你的菜,不及格。
全是技巧,没有灵魂。
5.
说完,他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扔在桌上。
一枚被水泡得严重发胀、接口处都已生锈的U盘。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分解。
不是消散,而是化作一团团黑色的、不断跳动的数位方块,像老旧电视没了信号的雪花屏。
最后一粒像素点消失在空气里,只留下一股浓烈的、电子元件烧毁后的焦糊味。
食堂的灯光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所有的鬼客都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盯着那枚U盘。
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色遗物。
我伸出手,将它拿起。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悲伤与愤怒,轰然涌入我的脑海。
我看见了。
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
键盘上疯狂跳动的手指,以及一句句冰冷的、刻毒的文字。
差评。
垃圾。
滚出这个行业。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食客。
这是一个巨大的,能吞噬一切的麻烦。
6.
那一晚之后,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我,然后是我的食物,最后是我的客人们。
一个年轻的女鬼,死于产后抑郁,她生前最爱喝我炖的莲藕排骨汤。
她说,这汤有妈妈的味道,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个冰冷的、没有孩子的家。
我像往常一样,为她盛上一碗。汤色依旧浓郁,莲藕软糯,肉香扑鼻。
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魂体却猛地一颤。不是被暖意包裹的舒展,而是被利刃刺穿的痉挛。
我的孩子……
她喃喃自语,眼神瞬间空洞,脸上浮现出死前的绝望,他为什么不哭他为什么不动
汤碗里升腾的不再是暖意,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女鬼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每一滴都让她的魂体黯淡一分。
她抱着头,发出无声的尖啸,魂体在消散的边缘疯狂闪烁。我冲过去,想打翻那碗汤,却晚了一步。
她穿过墙壁,带着比来时更深的怨与痛,消失在夜色里。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碗迅速冷却、变得腥气的汤。我的手,在发抖。
7.
三天。
整整三天,七月半再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长街依旧,孤灯依旧,但那扇门帘,再没有被任何一只手掀开过。
死寂,是比阴气更可怕的东西。
我打开了鬼界的大众点评。
我的七月半,从前是五星好评的奈何桥边必吃榜第一名。
现在,评分断崖式下跌到一星。下面是触目惊心的差评。
黑店!一碗饭吃得我魂飞魄散,差点当场投胎!
老板娘的菜里有毒,放大负能量,谁吃谁死。
这不是深夜食堂,这是十八层地狱的员工餐厅。
人间烟火我只尝到了心如死灰。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我关掉手机,看着空无一人的食堂。锅里的老火汤还在咕嘟作响,可那香气,连我自己都闻不到了。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厨艺,对这家食堂存在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我引以为傲的,能抚慰鬼魂的人间烟火,失效了。
8.
我必须找到老鳖。
他是我的供应商,也是我在阴间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我按照老规矩,在后巷的垃圾桶旁点了三炷香,又烧了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
青烟袅袅,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墙角阴影里走了出来。
老鳖还是老样子,穿着不合身的中山装,背上驼着一个酷似龟壳的巨大背包,里面是给我的各种阴间食材。
丫头,这么急找我,断货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
我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老鳖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捻了捻手里的烟灰,沉声道:你惹上大麻烦了。这不是普通的怨气。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赛博之怨。
赛博之怨我皱起眉。
对。源于网络,生于虚空,靠吸食键盘侠的恶意和负面情绪为生。
老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忌惮,这种怨气,无形无质,却能污染一切有『心』的东西。你的菜,讲究的是心意和烟火气,正好是它最完美的培养皿。
你的那点人间烟火,在它那无穷无尽的数位虚无面前,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北冰洋。
9.
回到食堂,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枚U盘。
它静静地躺在我手心,冰冷,沉重,像一块墓碑。
老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丫头,想解决它,就得先了解它。这东西,就是他的『骨灰盒』。
我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入电脑。
没有病毒,没有骇人的画面。屏幕亮起,无数破碎的数据流像萤火虫一样飞舞,最终汇聚成一个残缺的社交媒体页面。
头像是一个笑得很温暖的男生。主页里,全是美食。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些街头巷尾的普通小吃。
每一张照片都拍得让人食欲大动,配的文字更是真诚又温暖。
街角王大爷的臭豆腐,外酥里嫩,是童年的味道!
这家烧烤店的烤茄子是神!老板娘说好吃的秘诀是爱情!
今天发现一家宝藏小馆,老板是个很温柔的姐姐……
我一页页翻下去,直到最后。
画风突变。最后几条动态,是几张截图。
下面是潮水般的辱骂和诅咒。
收钱写软文的狗!
P图怪!我去吃了,难吃得要死!
这种垃圾也配叫美食博主滚出这个圈子!
你怎么不去死啊
10.
夜深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学生推门进来,他是附近大学的学生,经常来我这蹭网写论文。
他一脸疲惫,嘴里骂骂咧咧,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这傻逼教授,懂个屁,老子写的都是干货!
他一边骂,一边在某个学术论坛上,给他导师的论文下写了一长串尖酸刻薄的评论。
在他按下回车键的瞬间。整个食堂的灯,啪地一声,全灭了。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的焦糊味和阴寒瞬间炸开。那个男鬼,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食堂中央。
他的身形比上次更加扭曲,无数黑色的数位方块像肿瘤一样在他身上疯狂增殖,撕裂他的轮廓。
桌椅被无形的力量掀飞,玻璃窗上迅速凝结出狰狞的冰花。
大学生吓得瘫倒在地,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惊恐的脸。
男鬼那张由杂乱数据构成的脸转向他,也转向我,发出一声震动魂魄的咆哮。
又是你们!又是你们这些人!
11.
咆哮声撕裂了食堂的死寂。
那股焦糊的阴寒,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魂魄。
大学生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我没有去看他。我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由数位杂讯构成的扭曲鬼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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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对我咆哮,也不是对那个学生。他在对我们背后,那片由无数键盘和屏幕构成的,无形的虚空咆哮。
我猛地转身,冲向灶台。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锅里没有汤,案上没有菜。
我抓起一把糯米粉,狠狠拍在案板上。没有量具,全凭感觉。注入清水,揉捏成团。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稳住他。我必须稳住他。
这不是做菜,这是拔河。
用我的心,去对抗那吞噬他的虚无。
我将自己所有的意念,对食物最纯粹的敬意,对人间烟火最固执的坚守,全部灌注进掌心的面团。
它不再是食物。它是我意志的凝结体。
我将它塑成一枚最朴素的糕点,没有花纹,没有点缀,然后猛地推上吧台。
吃掉它!我冲着那团狂乱的数位风暴低吼。
那糕点没有香气,甚至没有热度。
但它出现的一瞬间,整个食堂疯狂闪烁的灯光,稳定了一瞬。男鬼扭曲的脸转向那块糕点。
他身上的黑色方块停止了增殖。他没有伸手,只是死死地盯着它。
几秒钟后,那块定心糕的边缘开始分解,化作最纯粹的光点,一缕缕被他吸入体内。
他身上的狂暴与杂讯,肉眼可见地平息下去。
他没有恢复人形,只是缓缓退回墙角的阴影,重新化作一团安静的、散发着微弱怨气的影子。
食堂恢复了平静。
我扶着吧台,感到一阵脱力。
我走到那个还瘫在地上的大学生面前,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
想活命,就教我一件事。我声音冰冷。怎么在网上,把一个彻底消失的人,挖出来。
12.
大学生叫周航,被吓破了胆,对我知无不言。
他哆哆嗦嗦地告诉我,网络世界没有真正的死亡。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像幽灵一样飘荡在数据的坟场里。
他教我用特定的代码和工具,去追踪那些被删除、被隐藏的数据幽灵。
送走他后,我点燃三炷香。
青烟升起,老鳖和张秀才一前一后地飘了出来。
丫头,动静不小啊。老鳖的脸色很不好看。
张秀才则是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墙角的阴影。
我没废话,将那枚U盘插进周航留下的电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阴间侦探小队张秀才愣了一下。
随即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魂体都挺直了几分,有点意思。本秀才倒要看看,这光怪陆离的赛博世界,比八股文如何。
老鳖没那么乐观,他抽了口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愁绪。丫头,你这是要跟一片海为敌。淹死的。
总得试试。我打开周航教我的软件,屏幕上瞬间被瀑布般的数据流覆盖。
我们开始了。在浩如烟海的废弃数据里,寻找一个被遗忘的ID。
张秀才负责解读那些破碎的文字片段,老鳖用他的阴间法门感知数据背后残留的情绪,而我,负责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三个小时后,张秀才忽然指着屏幕上一个残缺的字符。
食……默……我迅速输入,进行模糊匹配。无数乱码闪过,一个残缺的社交主页被我们强行拼凑了出来。
ID:食默先生。头像,就是那个笑得温暖的男生。就是他。陈默。
13.
我们潜入了陈默的数据坟场。
他的主页,像一座温暖的纪念馆。记录着他对食物最纯粹的热爱。
街角王大爷的臭豆腐,外酥里嫩,是童年的味道!
这家烧烤店的烤茄子是神!老板娘说好吃的秘诀是爱情!
今天发现一家宝藏小馆,老板是个很温柔的姐姐……
每一条,都真诚,干净。
老鳖看着,叹了口气:这小子,跟你一样,是个傻子。
张秀才摇头晃脑: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我一言不发,继续往下翻。直到,转折点出现。
那是一篇食评,对象是一家当时红极一时的网红餐厅,云顶阁。
陈默的评价很客观,甚至可以说是客气。
环境大于口味,形式大于内容。战斧牛排的熟度控制得不好,招牌龙虾汤的腥味处理得有些草率。对不起这个价格,略有失望。
就是这条评论。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粪坑。
评论发出的一个小时后,风暴降临。
14.
一篇标题为知名美食博主食默先生索要天价公关费不成,恶意抹黑云顶阁!的帖子,被数十个营销号同时转发。
帖子内容详尽,附上了大量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里,陈默言辞嚣张,索要六位数的删帖费。紧接着,第二波攻击到来。
P得毫无痕迹的艳照,编造的他私生活混乱的黑料,像病毒一样扩散。
他的所有个人信息,被一个置顶评论公之于众。
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父母的工作单位。一切,都暴露在成千上万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之下。他的评论区,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收钱的狗!怎么不去死!
P图怪!长这么丑还出来恶心人!
祝你全家出门被车撞死!
我们翻看着那些恶毒的诅咒,整个食堂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下去。
那不是阴气,是纯粹的人性之恶。
这场网络上的凌迟,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陈默没有再发过一条动态。
我们找到的最后一条与他相关的痕迹,不是来自他的主页。是一条社会新闻的网页快照。
一男子于东海跨海大桥跳海自尽,据悉,死者生前曾遭受严重网络暴力……
照片上,是救援队打捞起一具被泡得浮肿发白的尸体。
我关掉页面,胸口堵得厉害。
15.
查到了。老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将一个ID投在屏幕上。
饕餮少主。一个粉丝千万的美食大V。
当年那场网暴,所有的节奏,所有的黑料,源头都指向他。
是他,亲手策划了陈默的社会性死亡。
张秀才气得魂体发抖:竖子!其心可诛!
我盯着那个ID,这个如今依旧在网络上呼风唤雨,靠着虚假的人设和资本的吹捧,享受着无数人追捧的美食家。
他踩着陈默的尸骨,登上了王座。
讽刺的是,他的最新一条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精致的预约函。餐厅:Le
Rêve。米其林三星。地址:长乐路13号。
就在我的七月半,隔壁。
老鳖掐了烟,看着我,眼神凝重:丫头,这不是一碗汤能解决的事了。
我没说话,转身从刀架上,抽出了那把最重的斩骨刀。
刀锋在孤灯下,映出我冰冷的脸。我知道。
16.
刀柄的冷意,顺着掌心一路冻进心里。
我握着那把沉重的斩骨刀,却发现食堂里的温度,比刀锋更冷。
不是阴气,是另一种东西。
湿冷的,带着咸腥味的风,从墙壁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进来,吹得老鳖的烟头明明灭灭。
墙上开始渗出水渍,不是一片,是整面墙都在流汗,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滩死水。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电子元件烧毁的焦糊味,混杂着一股浓烈的海水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墙角那团安静的黑影,开始剧烈地、不安地扭动。
构成他的数位方块疯狂闪烁,像一锅烧开了的沥青。
张秀才吓得魂体都淡了几分,躲在老鳖身后,指着隔壁的方向,嘴唇哆嗦。他……他感应到了……
老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那团狂暴的怨气,声音压得极低。是那个饕餮少主。他是怨气的源头。
17.
我走到窗边,隔着一条寂静的长街,望向隔壁。
Le
Rêve,米其林三星餐厅。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与我这间孤灯下的鬼食堂,是两个世界。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周围围着一群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崇拜和讨好的笑。是饕餮少主。
他举着手机,正在直播。
我甚至能从他手机屏幕的微弱反光里,看到滚动的弹幕,那些全是溢美之词。
他拿起银叉,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食物,放入口中,随即闭上眼,露出一种夸张到近乎滑稽的陶醉表情。
然后,他对着镜头,开始滔滔不绝。
声音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但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刺眼。
他正在享受的,是用陈默的命换来的盛宴。
18.
啪!食堂的灯泡炸了。
黑暗中,墙角那团黑影猛地膨胀,炸开!不再是虚无的影子,怨气让他凝为实体。
一个全身湿透、被水泡得浮肿的身影,由无数跳动的黑色数位方块构成,站在食堂中央。
他的轮廓在稳定与撕裂间疯狂切换,水珠不断从他身上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隔壁餐厅的方向。
那不是要去吃饭。
那是去索命。
他没有穿门,而是直接走向墙壁。
那面坚固的砖墙,在他面前,像水波一样荡开。他一步,就迈了出去。
他所过之处,长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爆裂,熄灭。
沿街店铺的电子招牌疯狂闪烁,然后彻底黑屏。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以他为中心,直扑Le
Rêve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19.
拦住他!
老鳖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惶,他要是杀了人,沾了阳间血,就真的成了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了!
张秀才气得发抖,却一言不发。
他攥紧拳头,魂体闪烁不定。他想让陈默去。
我握着斩骨刀的手,指节发白。
一瞬间,我也想放他去。
那个踩着别人尸骨享乐的人,凭什么还能坐在那里谈笑风生
让他死。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可我眼前,却闪过那个社交主页。
那个在街角臭豆腐摊前笑得一脸灿烂的男生。
那个说好吃的秘诀是爱情的傻小子。
那是陈默。不是眼前这个被仇恨吞噬的怪物。
如果他杀了人,那个笑着的少年,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饕餮少主罪该万死。但陈默的魂,不该为他陪葬。
20.
当啷!我扔掉了手里的斩骨刀。
我冲向后厨,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
没有时间去准备繁复的食材,也没有时间去计较火候。
在我的食堂里,最顶级的食材,永远是心意。
我从水缸里捞出一只青蟹,最肥的那只,一掌拍晕。烈酒浇淋,火舌冲天而起。
一股霸道的酒香混合着蟹的鲜香,瞬间炸开,强行将那股腐朽的咸腥味压了下去。
我的脑中,只剩下陈默主页上那句未完的遗憾。
那道他钻研许久,却至死未能完成的菜。流光醉蟹。
我端着那盘被火焰包裹,仿佛燃烧着流光的醉蟹,冲出店门。
陈默的身影已经到了Le
Rêve的门口,玻璃门上凝结出黑色的冰霜。他正要穿门而入。
陈默!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的背影嘶吼。
食默先生!你评测过的三百七十二道菜,没有一道是螃蟹!他顿住了。
那道足以撕裂一切的怨气,停滞了。
你说过,要做一道完美的『流光醉蟹』,再来写下第一篇评测!
我吼出最后一句话:你的菜,还没做完!
那道燃烧着光与火的香气,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缠住了他。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那张由杂乱数据构成的脸。
21.
那张由杂乱数据构成的脸,转向我。
他身上撕裂的怨气,被那盘燃烧着流光的醉蟹强行拽了回来。
火焰舔舐着蟹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酒香、蟹鲜、火焰的焦香,三种味道拧成一股霸道的绳索,死死地锁住了他。
他没有靠近,只是悬停在门口,像一头被美食诱惑,却又被无形牢笼困住的野兽。
构成他身体的黑色数位方块,还在不安地跳动,但那股要吞噬一切的狂暴,平息了。
我知道,这道菜,是他身为美食家最后的执念。
一个他至死都未能完成的作品。
这是他唯一的锚点。
22.
我端着那盘流光醉蟹,转身走回店里,将它重重地放在吧台上。
火焰在我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想吃我问墙角那团重新聚拢的黑影。
黑影蠕动了一下,怨气中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我摇了摇头,声音很冷。
这道菜,不是为你做的。
我转向隔壁灯火辉煌的餐厅,一字一句道:我只做给一个人吃。饕餮少主。
陈默的魂体猛地一震,黑色的数位方块瞬间暴走,那股焦糊的怨气再次浓烈起来。
我会请他进来,坐在这里,当着你的面,吃完这盘菜。
这是他应得的,断头饭。
复仇的快感,像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他。
暴走的怨气化为一种扭曲的、充满期待的死寂。
他同意了。
23.
我没有出门。
只是伸出手指,在流光醉蟹的盘边轻轻一弹。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夹杂着酒香与火焰气息的青烟,从盘中袅袅升起,穿过墙壁,飘向隔壁。
那不是普通的香气。那是我灌注了意念的饵。
对一个以品尝世间美味为毕生追求的人来说,这缕香气,是伊甸园的禁果,是潘多拉的魔盒。
不出三分钟。Le
Rêve的玻璃门被推开。
饕餮少主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与掩饰不住的傲慢,在街上嗅了嗅,最后将视线锁定在我这间不起眼的七月半。
他收到了我用那缕青烟送去的邀请函。
一位神秘美食家,在他的地盘,做出了一道他闻所未闻的绝品。
他来了。带着他那份不容挑衅的骄傲。
24.
饕餮少主推开门帘,一股上位者的审视气息扑面而来。
当他看到吧台上那盘燃烧着火焰的流光醉蟹时,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道菜,这股香气,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的喉结动了动。这是……他刚要开口,视线却扫到了缩在墙角的陈默。
那团由黑色数位方块构成的、散发着焦糊味和海水腥气的怨魂。
饕餮少主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失。
鬼……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我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你认识他
他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将那盘流光醉蟹推到他面前。
他为你而来。吃吧。
饕餮少主看着那盘菜,又惊恐地瞥了一眼墙角的黑影,终于崩溃了。
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他的!他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我只是嫉妒他!我是在网上带了节奏,可我没想他死!
是阿旭!是他那个摄影师搭档!
阿旭收了钱,把他所有的隐私,他的住址,他父母的信息,全都卖给了狗仔和营销号!
是他把陈默推下去的!不是我!
25.
食堂里死一般寂静。墙角那团黑影,停止了扭动。
饕餮少主的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陈默所有怨气的根基。他至死都信任的兄弟,才是背后捅刀最狠的那个人。
我冷冷地看着瘫软在地的饕餮少主,再转向墙角的陈默。
看到了吗你的仇人,不止一个。
我端起那盘依旧燃烧着流光的醉蟹,酒与火的光芒映在我眼中。
这道菜,从来不是什么断头饭。它是一个法庭。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现在,我以美食之名,以人间烟火为祭……召唤那份背叛的灵魂,来品尝你应得的审判!
话音落下,盘中的火焰猛地窜起半米高,化作一道诡异的青色。
26.
盘中那道青色火焰,如同一道来自幽冥的敕令。
它扭曲、拉伸,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穿透墙壁,穿透空间,伸向这座城市某个黑暗的角落。
下一秒,一个半透明的人影被硬生生从虚空中拽了出来,狠狠摔在食堂的地板上。
他不是飘进来的。
他是被拖进来的。
那人影穿着睡衣,魂体极不稳定,像一个信号不良的投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疯狂闪烁。
他脸上还带着刚从梦中惊醒的迷茫与恐,当他看清瘫在地上的饕餮少主,又看到墙角那团由数位杂讯构成的恐怖黑影时,迷茫化为极致的惊骇。
阿……阿默……他声音发颤,认出了那团黑影是谁。
饕餮少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指着他。
对那团黑影尖叫:是他!陈默!是他把你的一切都卖了!你的搭档,阿旭!
墙角那团代表着陈默的黑影,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杂讯,所有的闪烁,都在这一刻停止。
死寂。
一种比狂暴更可怕的死寂。
27.
我……我不是故意的……
阿旭的魂体抖得像风中残烛,几乎要溃散。
阿默,我只是……我只是嫉妒你!凭什么你随便拍拍照片,就有那么多人喜欢!凭什么你永远都是对的!
我收了钱,但我没想你死!我真的没想你死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将所有的不堪与龌龊都倒了出来。
饕餮少主也崩溃了,涕泗横流:对!我们只是想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谁知道你真的会去跳海!
一个因为嫉妒,一个因为贪婪。
他们联手,将那个曾经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推下了万丈深渊。
陈默的魂体,那团死寂的黑影,开始有了变化。
构成他身体的黑色数位方块,不再是闪烁,而是像积木一样,一块块剥落,坠在地上,化为虚无。
他的怨气,他存在的根基,正在被这迟来的、丑陋的真相瓦解。
他不是被网络上的陌生人杀死的。
他是被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嫉妒的敌人,联手献祭的。
28.
我没有理会那两个在地上忏悔、求饶的活人魂。
我转身回到灶台。
没有开火,也没有动刀。
我拿出两个最粗糙的土碗,从一个黑色的瓦罐里,舀出两勺墨绿色的、黏稠的液体。
那东西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仅仅是闻到,就让人的灵魂深处泛起一阵恶心。
苦胆连心。
我将两只碗重重地放在他们面前。喝了它。
我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他们惊恐地看着碗里的东西,不敢动。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墙角的陈默,也看着他们。
几秒后,那两个活人魂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身不由己地端起碗,将那碗苦水灌了下去。
瞬间,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食堂。
他们蜷缩在地,浑身抽搐,脸上浮现出溺水般的青紫色。
他们在品尝,陈默沉入冰冷海底时,每一秒的绝望。
我在吧台的另一边,为陈默倒了一碗汤。
汤色清澈见底,不带一丝杂质,也没有任何香气。
忘川水。
能洗去一切怨恨,也能洗去一切记忆。
包括他对美食所有的热爱与执着。
29.
喝了它,我将那碗清汤推到他面前,就能放下了。
陈默剥落的魂体,缓缓转向那碗汤。
他的身形已经变得很淡,几乎透明,能看到他身后桌椅的轮廓。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是挣扎。
他看着在地上翻滚惨叫的饕餮少主和阿旭,那两个正在亲身体验他死亡痛苦的仇人。
他没有感到一丝快意。
那张由数据构成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他飘到那两个翻滚的灵魂面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不会原谅你们。
饕餮少主和阿旭的惨嚎停住了,他们惊恐地抬头,看着这个审判他们的鬼魂。
但我也……不想再恨了。
30.
恨,太累了。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陈默身上最后一块黑色的数位方块,剥落了。
怨气散尽。
他的魂体,不再是扭曲的怪物,而是变回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少年。
清澈,干净。
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的菜。
你让我找回了做菜的初心,而不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怪物。
说完,他的身体化作无数温柔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缓缓上升,消散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食堂恢复了寂静。
地上的两个活人魂,也停止了抽搐,昏死过去。
我挥了挥手,将他们送回了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天,快亮了。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吧台,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那样。
31.
天亮时,饕餮少主和阿旭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们不在我的食堂,而是各自躺在自家的床上,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灵魂被拖拽撕扯的痛苦,和沉入冰海的窒息感,却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子里。
饕餮少主做的第一件事,是疯狂地给阿旭打电话,电话里是语无伦次的咒骂与威胁。
而阿旭,在经历了那场灵魂审判后,最后一丝理智被恐惧彻底压垮。
第二天,网络炸了。
一篇名为《我与魔鬼的交易——揭露美食大V饕餮少主背后的一切》的长文,由阿旭的社交账号发出。
文中,他附上了所有原始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以及饕餮少主如何一步步教他伪造证据,策划网暴的全部细节。
舆论瞬间反转。
曾经被捧上神坛的美食家,转眼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所有的商务合作被连夜撤销,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
他们联手将陈默推下深渊,最终,也在同一个地方,被对方亲手推了下去。
七月半的规矩,从不干涉人间因果。
因为因果,自会循环。
32.
陈默的怨气散去后,七月半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那股盘踞在空气中,阴冷、焦糊的味道彻底消失了。
锅里的老火汤,重新散发出浓郁温暖的香气。我深吸一口,那是我熟悉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门帘被掀开,死于产后抑郁的女鬼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我为她盛上一碗莲藕排骨汤。
她迟疑地喝了一口,魂体颤了颤,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很久违的,被温暖包裹的舒展。
我好像……闻到我妈妈身上的味道了。她轻声说。
紧接着,张秀才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满面红光。
七姑娘!中了!我考上了!他激动地挥舞着一张半透明的录取通知书,街道办的文职岗,有编制!
今儿我请客!把你的招牌菜都给我上了!
食堂里重新充满了鬼客们的欢声笑语。
阳光透过门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33.
夜深,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牛皮册子。
这是我的私人菜谱。
我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记下了一道新的菜品。
流光醉蟹。
食材:东海青蟹一只,烈酒三两,嫉妒之火一分,背叛之寒三两,以至死不休的执念为引。
做法:……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写完做法,我在菜谱的末尾,用朱砂笔加了一行小字。
一道为审判,而非为口腹的菜。慎用。
落笔的瞬间,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能做出的,不再仅仅是抚慰灵魂的食物。
我的厨艺,已经可以拷问灵魂。
34.
我擦拭着吧台,看着这间小小的食堂。
它比我想象的,要承载得更多。
这次的赛博之怨,是一个警告。
它告诉我,怨气不再仅仅源于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网络,那个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虚拟世界,正在成为滋生新型怨念的温床。
虚无,冰冷,却能轻易吞噬一个真实的人。
我的食堂,就开在这条线上。
一边是热气腾腾的人间,一边是冰冷死寂的虚空。
我不再只是一个厨子。
更像一个渡魂人。
守着这阴阳之间,现实与虚幻的脆弱边界。
35.
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笼罩着长街。
我熄了灯,正准备关门。
叮铃——
门口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古朴长衫,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他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寻找座位,而是径直走到吧台前,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玉。
店家,听闻你能做出书里的味道。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我的刀架上,最后回到我的脸上。
不知……能否为我做一道《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