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沈庭州守了五年寡。从京城第一美人,熬成了人人叹惋的贞洁烈妇。所有人都说,镇国将军沈庭州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让我改嫁。我没肯。我抱着我们刚满月的儿子,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守着一块冰冷的牌位,一守就是五年。五年,足够让朱颜改,让稚子长。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沈庭州回来了。他跨过将军府门槛的那一刻,我以为是梦。可当他带着一身风霜拥我入怀,那真实的体温告诉我,我的天,亮了。然而,这天,只亮了三个时辰。晚膳时,他看着我和五岁的儿子,沉声开口:阿念,有件事,我要与你说。这些年,我能活下来,全靠一位姓刘的姑娘。我,要娶她为妻。
1
你说什么我手里的汤匙哐当一声掉进碗里,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意。
我的丈夫,沈庭州,那个我以为战死沙场,为他立了五年牌位,守了五年活寡的男人,在回来的第一天,告诉我,他要娶别的女人。
他看着我,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愧疚,阿念,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云儿她……她为了救我,身子亏损得厉害,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我欠她一条命,不能负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所以,你要怎么不负她纳她为妾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我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平妻。
平妻。
与我平起平坐的妻。
我温念,丞相嫡女,当今皇后的亲表妹,十六岁明媒正娶嫁给沈庭州,做了他八年的正妻。如今,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农家女,要与我平起平坐。
这是恩情,还是羞辱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整整八年的男人。他还是那张俊朗的脸,只是更黑了,更瘦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沧桑。可他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我五年的等待与坚守,刺得千疮百孔。
沈庭州,我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出征前对我说了什么
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你说,‘阿念,等我回来,我们再生一个女儿,凑个好字’。你还说,‘等我回来,我便上书请辞,陪你游遍江南’。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等了你五年。京中流言蜚语,说我克夫;族中长老施压,让我过继旁支的孩子,好霸占你的爵位。我一个人,带着安安,撑着这座将军府,我图什么我就是图你说的‘等我回来’!
我回来了。他沉声说,伸手想来拉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你回来,是为了给我带回一个妹妹我冷笑,沈庭州,你这条命是她救的,那我呢我这五年的青春,我为你守的活寡,我为你养育的孩儿,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就抵不过一个‘平妻’之位
2
他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英挺的眉峰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烦躁。
阿念,这不是一码事!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但云儿的恩情,重如泰山,我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所以你就要做一个负心薄幸的丈夫我针锋相对。
我们的儿子安安,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的腿,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的父亲。
娘……他小声地叫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心头一痛,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孩子温热的身子贴着我,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支撑。
沈庭州看到安安,神色缓和了些,他试图走近,声音也放柔了:安安,过来,让爹爹抱抱。
安安却把头埋进我的颈窝,小手抓得我更紧了,浑身都在发抖。
这五年,他听过无数次关于爹爹的故事,看过无数遍那张冰冷的画像。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要抢走他娘亲注意力的陌生人。
沈庭州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眼中的痛楚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奈。他看向我,仿佛在恳求我的理解:阿念,此事非我所愿。云儿她……她甚至不求名分,是我坚持要给她一个交代。她一个清白姑娘家,跟着我一路从边关回到京城,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她我不能毁了她的清誉。
我抱着儿子,冷冷地看着他演这出深情厚谊的大戏。
清誉沈将军,你还知道‘清誉’二字你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跟着你一个有妇之夫千里迢迢,就已经毁了她的清誉!现在倒拿这个当借口,要毁掉我的体面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若真想报恩,方法多的是。黄金千两,良田百亩,甚至可以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以兄妹之名风光大嫁。你沈大将军的救命恩人,想嫁入高门,有的是人抢着要。你为什么偏偏选了最恶心我的一种
我直视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还是说,这五年的朝夕相处,所谓的恩情,早就变了质
你胡说什么!他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猛地拔高了声音,连安安都在我怀里狠狠一颤。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阿念,我与云儿之间,清清白白。我娶她,只为报恩,与情爱无关。你为何总要如此揣度
为何
我简直要气笑了。一个男人,要将另一个女人迎进家门,与发妻平起平坐,却要求发妻相信这与情爱无关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3
够了。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正厅门口传来。
我回头望去,只见沈老夫人,我的婆母,在丫鬟的搀扶下,拄着龙头拐杖,面沉如水地站在那里。
她不知听了多久。
母亲。沈庭州见到她,脸上的烦躁立刻收敛,换上了恭敬和孺慕。
老夫人却没看他,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身上,还有我怀里的安安。她的眼神从锐利变得柔和,朝我招了招手:阿念,带安安过来。
我抱着安安走过去,低声唤了句:母亲。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她失而复得的儿子,可那眼神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刺骨的寒意。
她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沈庭州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地: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担忧我何止是担忧!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我以为我养了个英雄,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没想到,你是死在了温柔乡里,忘了自己还有老母,还有妻儿!
母亲,不是您想的那样!沈庭州急切地辩解,儿子当年重伤濒死,是云儿姑娘救了我……
救了你,所以你就要把她娶回来,给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添堵老夫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沈庭州,我们沈家是百年将门,最重规矩和情义!阿念为你守了五年,把安安拉扯这么大,把这个家撑得滴水不漏,她对得起你,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你呢你回来第一天,就要为了一个外人,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夫人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这五年,她虽严厉,却从未苛待过我。她是我在这座冰冷府邸里,唯一的依靠。
沈庭州伏在地上,身躯僵硬:母亲,儿子不敢忘阿念的情。可刘姑娘的恩,儿子也不能不报。儿子已经决定,以平妻之礼,迎她入府……
你敢!老夫人气得将拐杖指向他,只要我老婆子还活着一天,沈家就只有一个女主人,那就是温念!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想进我沈家的门,除非我死了!
老夫人态度之决绝,让沈庭州也愣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竟带了一丝哀求:母亲,云儿她……她已经无处可去了。若我们沈家不收留她,她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夫人,将军,不好了!
沈庭州猛地站起身:何事惊慌
那家丁喘着粗气,指着门外:府门口……府门口来了一位姑娘,哭着说要见将军,然后、然后话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4
家丁话音刚落,沈庭州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尽了。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和老夫人一眼,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就朝府外冲去。
那副紧张失措的模样,比当年听到敌军奇袭的消息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清清白白
与情爱无关
我抱着安安,跟在老夫人身后,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大门。
还未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沈庭州焦急的呼喊:云儿!云儿,你醒醒!
等我们走到门口时,看到的一幕,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沈庭州,我的丈夫,镇国大将军,此刻正以一种保护珍宝的姿态,将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人打横抱在怀里。
那女人身形纤弱,面色苍白,长发如瀑,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当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仿佛他们才是一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
而我,抱着他的亲生儿子,和他的亲生母亲站在一起,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和百姓,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刚回来的沈将军吗他怀里抱的是谁
听说就是那位救了将军的民间女子,啧啧,长得真是我见犹怜。
那将军夫人可怎么办守了五年活寡,丈夫一回来就带了新人……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密密麻麻,又痛又痒。
沈庭州抱着那个叫云儿的女人,大步流星地跨进府门,视我们如无物。他径直从我身边走过,那阵风甚至吹动了我的裙角。
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怀里那个晕倒的女人。
就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那个本应昏迷不醒的刘云儿,眼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甚至还微微掀开一条缝,朝我投来一个飞快的、挑衅的眼神。
然后,她又立刻闭上眼,虚弱地往沈庭州怀里缩了缩,口中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呻吟:庭州……我好冷……
沈庭州的脚步更快了,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下人吼道:快去请大夫!快!
他抱着她,就要往内院走。那是只有主子才能居住的地方。
站住。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凌一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沈庭州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阿念,人命关天,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我抱着怀里因害怕而瑟瑟发抖的儿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人。
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沈庭州,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怀中之人,声音陡然转冷,掷地有声。
身份不明的外人,不得入内宅。要么,你把她放下,让她像个客人一样从侧门进去;要么,你就抱着她,从你刚刚进来的大门,滚出去。
5
我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庭州和所有看客的头上。
前院死一般的寂静。
沈庭州抱着刘云儿,僵在原地。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向温婉顺从的妻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这样的难堪。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抱着女人的手臂紧了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温念,你闹够了没有!
我将怀里的安安交给身后的奶娘,让她带孩子先回去。有些场面,不该让孩子看到。
我挺直了脊背,迎上他满是怒火的目光,平静地开口:我没有在闹。我是在维护沈家的体面,维护你镇国将军的声誉。
我的目光扫过周围伸长了脖子的下人和百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夫君沈庭州,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战功赫赫,守卫家国,五年未归,是我大周的骄傲。如今他平安归来,是我沈家之幸,更是万民之幸。
我先是将他高高捧起,话锋随即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但将军府不是菜市口,想进就进。这位姑娘既是将军的救命恩人,我温念和沈家上下,自当感恩戴德,奉为上宾。但‘上宾’,就该有上宾的规矩。如此不明不白地在门口演一出昏倒的戏码,再由我夫君亲自抱着闯进来,是何道理传出去,不知情的人,是该说将军您急公好义,还是该说您……红颜祸水,色令智昏
你!沈庭州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他怀里的刘云儿,身子似乎颤抖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殒。
够了!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再次重重顿地,庭州,阿念说得对!你把她给我放下!
母亲!沈庭州一脸痛心,云儿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老婆子还没老眼昏花!老夫人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直刺刘云儿,真弱假弱,请了大夫一看便知!你现在这副样子,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沈家的笑话吗让她从侧门进,安置在客院,再请大夫!这是规矩!
一边是情深义重的救命恩人,一边是态度强硬的母亲和妻子。
沈庭州陷入了两难。他抱着那个女人,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凉。
他的犹豫,他的挣扎,已经说明了一切。在他心里,那个女人的分量,足以让他和整个家族的规矩与体面对抗。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或许是老夫人的威严,或许是我话语里的威胁,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咬着牙,将怀里的刘云儿交给了旁边一个壮硕的婆子,沉声吩咐:送刘姑娘去‘听竹轩’,好生照料!再去把王太医请来!
说完,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拂袖而去,背影里带着滔天的怒火。
我赢了这场小小的战役,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我守住了将军府的规矩,却好像,把他推得更远了。
6
听竹轩是将军府里最好的一处客院,景致清幽,陈设雅致。沈庭州将她安置在那里,可见其用心。
王太医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步履匆匆。
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听竹轩。老夫人也由丫鬟扶着,与我一同前往。
我们到的时候,沈庭州正守在床边,满脸焦灼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刘云儿。见到我们进来,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太医上前,悬丝诊脉。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看着刘云儿那张苍白的小脸,她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一副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若不是在门口见过她那挑衅的一瞥,我几乎也要信了她的柔弱。
片刻后,王太医收回手,捻着胡须,面色凝重。
怎么样沈庭州立刻追问。
王太医叹了口气:将军,这位姑娘是积劳成疾,忧思过甚,导致气血双亏。她体内还有旧伤未愈,底子亏损得厉害。今日急火攻心,才会晕厥过去。万幸送医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这番话,句句都印证了沈庭州的说辞,也等于是在指责我们不该在门口刺激她。
沈庭州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看向我和老夫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老夫人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面不改色地问:那依太医之见,该如何调理
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王太医说着,便提笔开方,我开一副温补的方子,先喝上七日。切记,药材要用上好的,火候要足,一日三次,断不可少。
我静静地听着,待他写完药方,才缓缓上前一步,柔声开口:王太医,我父亲前些时日也有些体虚,您开的方子里,也用了黄芪与当归。只是我记得您说过,这两味药材若配上性热的红枣,恐会引起虚火。不知给这位刘姑娘的方子里,可有此禁忌
我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我自幼耳濡目染,对药理也略知一二。
王太医抬起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夫人说的是。不过此方中,老夫用了麦冬与玉竹中和,并无大碍。
我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上躺着的刘云儿,发现她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我接过丫鬟递来的药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沈庭州和老夫人福了福身:母亲,将军,这位姑娘是夫君的恩人,她的身子万万怠慢不得。这药,还是由我亲自盯着人去煎吧,免得下人手脚毛糙,误了药效。
沈庭州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我拿着那张药方,转身离开。
走出听竹轩,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太医的方子,确实是温补的方子。
但对于一个真正气血亏空、濒临油尽灯枯的人来说,这剂药,太温和了。
温和得,像是在调理,而不是在救命。
7
傍晚,我亲自端着煎好的第一碗药,再次来到听竹轩。
这一次,刘云儿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一件柔软的绸缎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更显得脸小身子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庭州正坐在床边,亲手喂她喝一碗清粥,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那样的温柔,我曾在他脸上见过。那是我们新婚燕尔时,我偶感风寒,他也是这般守着我,一口一口地喂我喝药。
五年过去,物是人非。
我的出现,打破了屋内的温馨。
沈庭州回头看到我,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刘云儿则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口中急切道:姐姐,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都怪我,又劳烦您了……她一边说,一边咳了起来,咳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妹妹快躺好。沈庭州连忙扶住她,轻拍她的背,语气里满是心疼,看向我时,却带了些不悦,她身子弱,你何必过来。
我若不过来,又怎知夫君对救命恩人,竟是这般体贴入微。我将药碗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妹妹是吧既然进了沈家的门,就是自家人了。这是王太医开的药,我亲自看着煎的,你趁热喝了,对身子好。
我一口一个妹妹,一口一个自家人,叫得亲热,却绝口不提平妻二字。
刘云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着庭州……不,是将军回京。我给他添了天大的麻烦,也让姐姐误会了。其实,我……我这就走,我不会破坏你们的。
说着,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一副以死明志的模样。
胡闹!沈庭州一把按住她,你的身子怎么能走!我说过,我会对你负责!
他又转头看我,语气严厉:阿念!你听到了吗云儿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善良、单纯,从不求什么名分,是我硬要给她一个交代!你能不能不要再用话刺她
我笑了。
好一朵善良单纯的白莲花。
我走到床边,亲自端起那碗药,递到刘云儿面前,笑容温婉得像一尊菩萨:妹妹说的哪里话。你救了将军,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误会你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将来,不管是黄金千两,还是良田万亩,只要你开口,将军都会满足你。我们沈家,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恩于我们的人。
我刻意将报恩与钱财联系在一起,绝口不提感情和名分。
刘云儿的脸色,果然白了白。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
而沈庭州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8
深夜,我独坐在空旷的卧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安安早已睡熟,呼吸匀称。我摸了摸他的小脸,五年了,这间曾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们母子二人。
我以为我等到了团圆,却没想到,是另一场劫难的开始。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沈庭州走了进来。
他脱下外袍,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从听竹轩带来的味道。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你今晚,非要那样说话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转过身,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我哪样说话了我感谢他的恩人,许诺她重金酬谢,难道不是当家主母该做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阿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如此尖酸刻薄
尖酸刻薄
我为他守了五年,换来的就是一句尖酸刻薄
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来回拉扯,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庭州,我问你,在你心里,是不是已经认定了,非她不娶
他沉默了,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回答我。我固执地追问。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痛地看着我:阿念,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没有选择。
为什么
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沙哑地道:当年我身受重伤,流落到一个偏远的山村,是云儿救了我。那里民风保守,与外界隔绝。为了躲避追兵,也为了不连累她,我……我对外一直是以她丈夫的身份自居。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丈夫的身份……
他看着我惨白的脸,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
整整五年,在那个村子里所有人的眼中,她刘云儿,就是我沈庭州的妻子。我们……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虽然……虽然并未有夫妻之实,但五年夫妻的名分,早已坐实。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
所以,你明白吗我不能在利用完她之后,就将她抛弃。我不能让她背上一个被夫家赶出门的恶名,让她在世人的指点下过一辈子。我带她回来,给她名分,是我唯一能补偿她的方式。
他以为这番解释能让我理解。
可我听到的,只有无尽的讽刺。
五年夫妻。
原来,在我抱着牌位,夜夜孤枕难眠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扮演着别人的丈夫。
原来,他早已有了另一个妻子。
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我终于被说服了。他走上前,试图拥抱我,声音放得极柔:阿念,我知道这委屈你了。但你放心,我心中正妻的位置,永远是你的。我只是……不能负了云儿。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任由他靠近。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肩膀时,我抬起头,轻声问出了一个,我自己都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庭州,这五年,你难道……就一次都没有想过办法,送一封信回家吗
9
我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深情款款的伪装。
沈庭州的身体瞬间僵住,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愧疚和温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揭穿的狼狈和恼怒。
那地方与世隔绝,信……信送不出来。他开口,声音干涩,眼神躲闪。
我笑了,笑得凄凉。
是吗与世隔绝到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还是连一个愿意为你跑腿送信的村民都买通不了我步步紧逼,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沈庭州,你当年在战场上,身陷重围都能派人送出军情。现在你告诉我,一个小小的村落,困了你五年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五年委屈和不甘。
是你不想送,还是你根本就忘了,在京城,还有一个苦苦等你的妻子,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
他被我问得节节败退,脸色铁青,最终恼羞成怒地低吼:温念!你非要如此胡搅蛮缠吗我当时身受重伤,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
是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可你有心思去扮演别人的丈夫,你有心思去跟别的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五年,却没心思往家里报个平安
我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将我捧在手心,恨不得将全世界都给我的男人,去了哪里
那个出征前抱着我,在我耳边一遍遍说等我回来的男人,又是谁
沈庭州,我缓缓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死去,你不用再跟我解释了。你所谓的‘报恩’,所谓的‘责任’,不过是你移情别恋的借口罢了。
我没有!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疲惫地闭上眼,我累了。今晚,你去书房睡吧。
我下了逐客令。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
许久,他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门被他甩得砰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屋子里,终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安安,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我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怕惊醒了我的孩子。
丈夫
五年夫妻
原来,我这五年的坚守,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10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起身,梳洗,用早膳,处理府中庶务。
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昨夜崩溃的痕迹。我是丞相嫡女,这点体面和风度,我还是有的。
沈庭州一夜未归。
我派人去书房看了一眼,下人回报说,将军天不亮就出门了,像是去了军营。
我心中冷笑。他这是在躲我,也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他的不满。
用过早膳,我正准备带着安安去给老夫人请安,管家却一脸为难地走了进来。
夫人,听竹轩那边……刘姑娘说,她想见见小少爷。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漾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微烫。
她想做什么
一个外室,还妄想染指我的儿子
我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安安今日要跟我去外祖家,没空。你去回了她,说她的心意我领了,让她好生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是。管家领命而去。
可没过多久,听竹轩的丫鬟小翠又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泪痕,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夫人!求您去看看吧!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她……她听说见不到小少爷,一时情急,竟……竟吐血了!
我眉心一跳。
又来这一套
我还没开口,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就到了,神色凝重:夫人,老夫人请您和少爷过去一趟。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将军也回来了,正在老夫人那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
刘云儿这一手,玩得真高。她知道沈庭州是她的软肋,也是我的软肋。
我牵着安安的手,走进松鹤堂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刘云儿面色惨白地歪在软榻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沈庭州正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满眼心疼地低声安慰着什么。
老夫人则沉着脸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我一进门,沈庭州那带着怒火和质问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温念!你为何不让云儿见安安她只是想看看孩子,你为何要如此狠心
他上来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完全不问青红皂白。
我还没说话,我怀里的安安先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声地叫了句:娘……
我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背,这才抬起眼,迎上沈庭州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将军这是在质问我安安是我的儿子,我想让他见谁,不想让他见谁,难道还需要向一个外人报备吗
你!
庭州!软榻上的刘云儿柔弱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咳了两声,气若游丝地开口,你别怪姐姐……都……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痴心妄想……
她说着,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满是慈爱和渴望地看向安安:我只是……只是听庭州说起过小少爷,说他聪慧可爱……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想看看他……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好像我就是一个阻挠他们一家团圆的恶毒妇人。
11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戏码。
我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
沈庭州被她这番话打动,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冰冷:阿念,你听到了吗云儿只是想看看孩子!你身为沈家主母,为何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容人之量我笑了,牵着安安的手走到老夫人面前,让他给祖母请安,然后才转身,不卑不亢地看着沈庭州,我的容人之量,是用在懂规矩、知本分的人身上的。而不是给那些妄图染指我儿子,觊觎主母之位的宵小之辈。
温念你放肆!沈庭州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
我放肆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沈庭州,你搞清楚!安安是我的儿子,是沈家的嫡长孙!他金尊玉贵,岂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见的这位刘姑娘,身份不明,来路不清,如今又病病歪歪,万一过了病气给安安怎么办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这番话,既是说给沈庭州听,也是说给老夫人听。
果然,老夫人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歪在榻上仿佛随时要断气的刘云儿,又看了看我身边粉雕玉琢的宝贝孙子,沉声开口:阿念说得有理。安安身子要紧,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看向刘云儿,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不悦:刘姑娘,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孩子还小,你还是先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吧。
老夫人一锤定音,沈庭州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压下去。
刘云儿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被委屈的泪水所取代。她咬着嘴唇,摇摇欲坠:是……是云儿唐突了。老夫人,姐姐,你们别生气,我……我这就回去……
她说着,挣扎着要起身,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沈庭州立刻心疼地将她扶住,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别动,我送你回去。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和安安一眼,就那么小心翼翼地,半抱着刘云儿,朝门口走去。
那副珍视的模样,仿佛怀里的人是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我突然开口了。
等等。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我走到刘云儿面前,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妹妹,初次见面,也没给你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是我母亲前几日刚送来的一支百年老参,据说最是滋补气血。你身子这般虚弱,正好用得上。就当是……姐姐给你赔罪了。
我笑意盈盈,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一个贤惠大度的姐姐在关心妹妹。
刘云儿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出。
沈庭州也皱起了眉,不明白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云儿下意识地想拒绝,我却不由分说地将锦盒塞进她怀里,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妹妹可千万别跟我客气。你救了将军,就是我的恩人。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握着她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僵硬。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妹妹,这出戏,你还打算唱多久
12
刘云儿的身体,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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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水光潋滟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和错愕。
我依旧保持着温婉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刚才那句耳语只是姐妹间的亲昵。
将军,快扶妹妹回去休息吧,你看她,脸都白了。我转头对沈庭州说,语气里满是关切。
沈庭州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但刘云儿的虚弱不似作假,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扶着她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阿念,你过来。老夫人开口了。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老夫人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张嬷嬷。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刚刚……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淡淡地回答,只是告诉她,沈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术不正之人。
老夫人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那只满是褶皱的手,温暖而有力: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热:母亲,只要您和安安在我身边,我就不委屈。
我老婆子还没糊涂。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个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庭州被她蒙蔽了双眼,我们却不能。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撑着。
有了老夫人的这句话,我心里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我不是五年前那个只知情爱的小姑娘了。五年的磋磨,足以让我明白,对付豺狼,眼泪和退让是没用的,你必须亮出自己的爪牙。
回到自己的院子,我立刻叫来了我的陪嫁心腹,翠环。
去,给我查一个人。我压低了声音,就是府里住着的这位刘云儿姑娘。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她的家世背景,她和将军这五年在那个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都要查清楚。
我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递给她:这事要办得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将军的人。钱不够就去账房支,人手不够就去找我哥哥。
我的兄长,温言,如今在刑部任职,手下能人不少。
翠环接过玉簪,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打发了翠环,我又叫来了府里的厨房管事刘妈妈。
妈妈,从今日起,听竹轩刘姑娘的药膳,由你亲自负责。我看着她,眼神沉静,王太医的方子,我们照用。只是,那支百年老参,你每日切一小片,加进去一同熬煮。
刘妈妈有些不解:夫人,百年老参是大补之物,这么用,是不是……
就是要大补。我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刘姑娘身子不是虚吗那就好好给她补补。记得,一定要用足了火候,让药效都熬出来。
虚不受补。
一个真正油尽灯枯的人,是承受不起百年老参的药力的。
刘云儿,我倒要看看,你这身子,究竟是真虚,还是假虚。
你不是会演戏吗
那我就陪你,好好地演下去。
13
接下来的几天,将军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我每日晨昏定省,操持家务,教养安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庭州大概是觉得理亏,又或许是被我的强硬态度弄得不知所措,他没有再来我的院子,大多数时间都宿在军营,偶尔回府,也是直奔听竹轩。
而听竹轩那位刘姑娘,日子却不那么好过了。
加了百年老参的汤药,一日三次地灌下去,她那虚弱的身子,很快就显出了异样。
起初是夜里燥热难眠,接着是口舌生疮,然后是脸上开始冒出细小的红疹。
她身边的丫鬟小翠几次三番地想去请王太医,都被我的人以夫人有令,姑娘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为由给拦了回去。
沈庭州是个粗心大意的男人,又不懂药理,只当她是身体好转的正常反应,每日里还劝她要把姐姐送的补药喝完,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刘云儿有苦难言,只能每日里强颜欢笑,将那碗催命符一样的汤药喝下去。
我冷眼旁观,等着她自己露出马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是我兄长温言的生辰,我在府中设宴,请了一些亲近的亲眷。沈庭州作为妹夫,自然也要出席。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听竹轩的丫鬟小翠突然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将军!夫人!不好了!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她快不行了!
满堂宾客哗然。
沈庭州霍地一下站起身,脸色大变,也顾不得礼数,拨开人群就往外冲。
我皱了皱眉,对兄长安抚地笑了笑,也起身跟了过去。
等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赶到听竹轩时,看到的便是一副骇人的景象。
刘云儿躺在床上,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红疹,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云儿!沈庭州扑到床边,握住她滚烫的手,回头冲我怒吼,温念!这就是你说的‘好生照料’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样子,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宾客们也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早就听说将军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没想到被正妻磋磨成这样……
到底是丞相之女,手段就是狠。
我站在门口,迎着所有人的指责和质疑,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我冷冷地看着沈庭州:将军在质问我之前,不如先问问这位姑娘,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说着,我让开身子,我兄长温言,带着两名刑部仵作,和一位面生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沈庭州看到这阵仗,愣住了:阿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只是想请这位老大夫,给刘姑娘再好好瞧瞧。毕竟王太医的药吃了这么久都不见好,我怕是误诊了。
那位老大夫上前,搭上刘云儿的手腕,只片刻,脸色就变得十分古怪。
他收回手,对沈庭州拱了拱手,一脸为难地说:将军,这位姑娘……她并非气血亏空,而是……而是中了慢性毒。
14
中毒二字一出,满室皆惊。
沈庭州的第一反应,就是猛地回头瞪向我,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是你!
我还没开口,刘云儿床边的丫鬟小翠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我,声泪俱下地控诉:就是夫人!一定就是夫人!自从夫人送来那支人参,我家姑娘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那人参一定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刺向我。
我笑了。
人参是我送的,没错。我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下毒的,可不是我。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地哭嚎的丫鬟小翠身上。
我兄长带来的,是京城最有名的老大夫张先生,最擅解奇毒。而他身后的两位,是刑部的仵作,最擅查验痕迹。
我走到小翠面前,缓缓蹲下,看着她因惊慌而不断闪躲的眼睛。
你说,如果让仵作去搜一搜你的房间,会不会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比如,一些还没来得及用完的……毒药粉末
小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这是污蔑!她还在嘴硬。
是吗我身后,兄长温言冷冷地开口,那就搜吧。
两名仵作领命,立刻就朝丫鬟的偏房走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呈了上来。
张大夫打开纸包,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脸色一沉:是‘红颜笑’。一种西域奇毒,无色无味,少量服用,会让人呈现出类似气血亏空的假象,但若与大补之物相冲,便会引发全身红疹,脏腑衰竭,不出三日,便会毙命。
真相大白。
是我那支百年老参,催发了她体内的毒性,让她自食恶果。
沈庭州呆住了。他看看床上的刘云儿,又看看抖如筛糠的小翠,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站起身,冷笑着替他回答,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救了你的农家女!
我从袖中拿出一叠文书,狠狠地甩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这是我兄长查到的东西!你口中那个‘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刘云儿,真名叫柳如烟,是北狄安插在边关的细作!她所谓的救你,不过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苦肉计!为的,就是取得你的信任,跟你回到京城,潜伏在你身边,窃取我大周的军情!
她根本没有中毒箭,她身上的伤,是她自己划的!她给你吃的所谓解药,才是让你五年都无法彻底恢复元气的毒药!
那个所谓的‘与世隔绝’的村子,根本就是一个北狄细作的窝点!他们困住你,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从你口中套取情报!
我每说一句,沈庭州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颤抖着手,捡起散落在地的文书,看着上面详尽的调查结果和证人画押,他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15
不……不可能……沈庭州失魂落魄地摇头,他看向床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她……她陪了我五年……她怎么会是细作……
五年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五年!沈庭州,你为了这个女人,为了你所谓的恩情和责任,质疑我,冷落我,甚至想让她与我平起平坐!你有没有想过,你带回来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将沈家、将大周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祸害!
我指着那个装死的女人,声音凄厉。
你以为她晕倒在你府门口,是情难自禁那是演给你看的!你以为她吐血,是思念成疾那是她早就含在嘴里的鸡血!你以为她想见安安,是出于喜爱她是想找机会控制沈家的嫡长孙,作为要挟你的筹码!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她利用你的愧疚,你的善良,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你,我温念的丈夫,大周的镇国将军,就像个傻子一样,被她骗得团团转!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将沈庭州最后一点幻想彻底剖开,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柱子上,英俊的脸上血色尽失。
而床上那个一直昏迷的柳如烟,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再也装不下去,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上虽然布满红疹,但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柔弱和楚楚可怜,只剩下淬了毒一般的怨恨。
她看着我,声音嘶哑地笑了:温念……我真是小看你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转向沈庭州,那眼神里,竟带了一丝复杂的情感:沈庭州,没错,我是在骗你。可那五年……那五年朝夕相处,难道就全是假的吗
沈庭州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下!我兄长温言一声令下,刑部的官差立刻上前,将柳如烟和那个丫鬟小翠全部制住。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宾客们早已被这惊天的反转惊得目瞪口呆,此刻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同情。
沈庭州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老夫人身边,轻声说:母亲,我们回去吧。这里,污秽。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始至终,我的目光,都没有再为那个男人停留一刻。
我的心,早在他说出五年夫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而今天,我不过是亲手,将那座早已冰冷的坟墓,彻底掩埋。
16
柳如烟被押入刑部大牢,牵扯出了一桩惊天细作大案。沈庭州因为识人不清,险些酿成大祸,被皇上革去了所有军职,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一夜之间,风光无限的镇国将军府,成了京城的笑柄。
沈庭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第四天,他来到了我的院子。
他瘦了,也憔悴了,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的神采也黯淡了下去。他站在我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阿念……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正在教安安写字,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的冷淡让他无所适从,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念,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他艰难地开口,我……我被猪油蒙了心,我辜负了你,也险些害了沈家……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样都行,只要你能原谅我……
我终于放下笔,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原谅我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笑了笑,沈庭州,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从你决定要娶她为平妻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已经完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是的,阿念,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进他手里,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好字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那封信扔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和离你要跟我……和离
是。我点头,语气坚定,我温念,嫁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识人不清、引狼入室的蠢货。沈家这座庙,太小了,容不下我这尊大佛。安安我会带走,他会跟着我姓温。
你不能!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我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沈庭州,你同不同意,不重要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你欠我的五年青春,欠安安的五年父爱,你拿什么还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抱起安安。
我们走。
我抱着我的儿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我守了五年的将军府。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
我听到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巨响。
但我没有回头。
前路漫漫,或许会有风雨。
但没有了他,我的天,终于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