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了,但我的意识还留在灵堂。
黑白照片里,我没有笑。来宾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我冰冷的墓碑。我的律师,陆泽,站在堂前,打开了文件。
根据白露女士生前签署的、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遗嘱。其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及股权,将全部捐赠给‘星光慈善基金会’。
贺云飞的身体僵住。
他没有流一滴泪,只是猛地站起来,打断陆泽:不可能!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她凭什么捐掉
陆泽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贺先生,白女士的财产均为婚前财产,她拥有百分之百的处置权。
她就是个疯子!贺云飞的声音在肃穆的灵堂里炸开,偏执,恶毒!活着的时候折磨我,死了还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
他走到我的遗像前,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弯下腰,仔细地擦拭着他那双定制皮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白露,你真让我恶心。他说。
一些不明真相的宾客开始附和。
贺总真可怜,摊上这么个老婆。
是啊,人都死了,还搞这么一出,太不体面了。
我的继女贺静姝,戴着一副特制的墨镜,由人搀扶着走过来。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骨灰盒,却一个踉跄,不小心将手中的红酒泼了上去。
啊!
猩红的液体,沿着温润的玉石盒壁流下,渗入雕花的缝隙,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对不起,对不起白露阿姨!贺静姝立刻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的眼睛看不见……爸爸,我把阿姨的骨灰弄脏了……
贺云飞立刻将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慰:不怪你,静姝。是她活该,死了都不安分。
他用那双刚刚还在安慰女儿的手,拿起桌上的纸巾,却不是去擦拭我的骨灰盒。他细致地擦干净贺静姝手上沾到的几滴酒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宾客散尽。
空旷的灵堂里,只剩下贺云飞和我。
不,还有我那被红酒浸透的骨灰。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没有半分哀思,反而发出一声冷笑。
白露,你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
他低语,像在对一个不听话的物件下达最后的通牒。
你永远都是我的。你的身体,你的财产,甚至你的骨灰,都该由我掌控。
他将那块擦过鞋、又被他攥在手心揉捏许久的手帕,精准地、轻蔑地,丢在了我的骨灰盒上。
那块白色的布,盖住了那片刺目的红。
像一场迟来的、对我尊严的埋葬。
2
我跟着贺云飞回了家。
这栋别墅里,到处都是我存在过的痕迹,而他现在正试图将它们一一抹去。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画,被他一件件从房间里清出来,堆在壁炉前,像一堆垃圾。
他的动作在翻出一幅画时停住了。
那是一幅裱起来的星图。
记忆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猛地刺入。那是很多年前,贺云飞还一穷二白,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在一个停电的夏夜,他带我爬上楼顶,指着夜空中的猎户座。
白露,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没有
等我成功了,我就把它买下来,注册成你的名字,送给你。
那时他眼中有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便笑着,花了一整个通宵,凭着记忆画下了那片星空,画下了属于我们的那颗星。我把这幅星图送给他,当作我们的契约。
可回忆的下一秒,画面便跳转到我生病之后。
那天他因为一笔生意谈砸了,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我扶他坐下,他却一把推开我。
滚开!别用你这副晦气的样子对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星图上。他走过去,从餐桌上拿起一块他没吃完、滴着油渍的牛排,狠狠地砸在画上。
油污瞬间浸透了画布。
他还不解气,拿起刀叉,在画上划出狰狞的痕迹,一边划一边说:星星白露,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病恹恹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想要星星
你配吗
另一个场景从我脑中炸开。
那是在一次重要的饭局上,为了讨好一个有严重洁癖的合作方。贺云飞当着所有人的面,夹了一整只龙虾放进我的盘子。
吃了它。
所有人都知道,我对海鲜严重过敏。
我摇头,小声说:云飞,我不能吃。
让你吃,你就吃。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甚至还带着一丝炫耀的笑意对那位合作方说,张总,您看,我的女人,绝对服从。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我被他逼着,在所有人看好戏的注视下,吃完了那只龙虾。
后来,我在洗手间吐到虚脱,浑身起了红疹,呼吸困难。而他,就在外面谈笑风生,签下了那份合同。
烦死了!
贺云飞的怒吼将我从回忆的深渊中拉回。他烦躁地抓着头发,仿佛被那幅画烫到了手。
他厌恶的,不是自己当年的暴行,而是这些回忆带给他的烦躁。
他抓起那幅被油污和刀痕玷污的星图,连同我其他的遗物,一起扔进了壁炉。
火焰轰地一下升腾起来,吞噬了画纸,也吞噬了那片曾属于我的星空。
贺云飞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
3
壁炉里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灰烬。贺云飞被那片星空的毁灭烫得心神不宁。他拿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贺静姝的社交媒体小号。
屏幕里,贺静姝没有在悼念我。她在直播。
谢谢哥哥的礼物,静姝现在很难过,但有你们陪着,好多了。
她戴着那副特制的墨镜,声音哽咽,动作迟缓地摸索着桌上的化妆品。她想化一个憔悴悲伤妆来博取同情。
静姝的眼睛还是不舒服,医生说要保持好心情,可是白露阿姨她……她说着,恰到好处地停顿,引来直播间一片安慰。
贺云飞的眉头紧锁,他烦躁地想关掉,却在那一刻,贺静姝为了拿一瓶粉底液,侧过了身。
她身后的电脑屏幕没有关。上面是打开的搜索页面,一行刺眼的黑体字,清晰地映在直播镜头里。
如何模仿视力障碍者的日常行为。
看不见的人,走路姿态要点。
怎样哭,才能显得无助又真实。
贺云飞的呼吸停滞了。
他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死死盯着那行字。血液里的所有温度,都被这一个画面抽干。
直播间里有粉丝发现了,弹幕飞快地刷过。
咦静姝身后电脑上是什么
好像是搜索页面
贺静姝似乎也察觉了,她慌乱地哎呀一声,镜头剧烈晃动,然后黑屏。几秒后,她重新开播,已经调整好情绪。
对不起家人们,刚刚手机没拿稳。爸爸叫我了,我先下了哦,大家不要担心我。
她匆匆关掉了直播。
我飘在贺云飞身边,能感到他身体里那座火山正在苏醒。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几分钟后,贺静姝的小号又亮了。
她以为直播已关,却手滑按到了仅自己可见的直播预览模式。
镜头里,是她卧室的梳妆台。
贺静姝摘下了那副墨镜,露出了一双清亮、灵动,毫无病态的眼睛。她拿起一瓶眼药水,熟练地滴进眼眶,然后对着镜子,开始练习。
她先是咧嘴一笑,带着恶毒的快意。
然后,她迅速收敛表情,眉头微蹙,嘴唇颤抖。
一秒入戏。
她甚至模仿起我生病时,因头痛而虚弱的语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阴阳怪气地自言自语:
云飞,我眼睛好痛啊……
云飞,我是不是要瞎了我好怕……
白露阿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让爸爸多爱我一点,我有什么错
她一句句地念着,仿佛在演练一出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每一句,都曾是我对贺云飞说过的,充满恐惧与依赖的话。现在,却成了她手中最恶毒的、用来取乐和攻讦我的工具。
砰!
贺云飞猛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发疯似的冲上二楼,一脚踹开了贺静姝的房门。
啊!爸爸,你干什么!贺静姝吓得把眼药水都扔了。
贺云飞不理她,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疯狂地翻找着她的抽屉。在最底层,他找到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来自另一家医院的真实诊断报告,上面清楚地写着:【视力5.2,眼底健康,无任何病变迹象】。
报告旁边,是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上面是贺静姝模仿医生龙飞凤舞的笔迹,在一遍遍地练习如何伪造视神经萎缩、视力急剧恶化的诊断结论。
铁证如山。
贺静姝脸色煞白,她看到贺云飞手里的东西,知道一切都完了。但她只愣了一秒,便立刻扑了过去,抱住贺云飞的大腿,放声大哭。
爸爸!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白露阿姨!是她逼我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颠倒黑白。
她说!她说如果我不装病,不让你觉得亏欠我,她就要带着她所有的钱离开你!让你重新变成一个穷光蛋!爸爸,我都是为了你啊!
4
贺云飞没有理会贺静姝的哭喊。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推开脚下歇斯底里的女儿,身体僵硬地、一步步地,走进了我的书房。贺静姝的每一句污蔑,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即将崩塌的信念上,也砸在我早已冰冷的心上。
他走到我的书桌前,那里有一个他送我的保险箱。他早就忘了密码,此刻也无心理会。他从工具房里拿来一根撬棍,用最粗暴的方式,将那扇坚固的门狠狠撬开。
哐当一声,金属门变形,弹开。
他以为里面会有我控诉他的日记,或者报复他的证据。
可里面没有。
保险箱里,只有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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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贺云飞亲启。
还有一份薄薄的、折叠整齐的纸。
他颤抖着手,先拿起了那份纸。展开,是A市中心医院的诊断书。最顶端,【脑胶质母细胞瘤(晚期)】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的瞳孔。
确诊日期,是在他逼我捐献眼角膜的三个月前。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几个字抽干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书柜上。那些他曾对我说的恶毒的话,此刻化作无数根尖针,从记忆深处刺出,扎得他千疮百孔。
别用你这副晦气的样子对着我!
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想要星星
我的女人,绝对服从。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他逼着一个脑癌晚期的病人,吃下会让她休克的食物。
他为了一个骗子女儿,逼着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妻子,去死。
他终于拿起了那封信,我的信。指尖的颤抖,让他几乎撕不开信封。
信纸展开,上面是我清秀的笔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贺云飞: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
你或许会以为我的死,是我对你最后的报复。你错了。我的死亡,只是一个绝症病人,为自己选择的一场有尊严的退场。
我用我生命最后的时间,精心策划了我的遗嘱。不是为了惩罚你,而是为了奖励那些值得被奖励的善良。
至于你和贺静姝,你们的贪婪、愚蠢和残忍,就是对你们自己最公正的审判。当你们算计我每一分财产、觊觎我每一个器官的时候,你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我的眼睛,不会给一个心灵早已瞎透的人。
我的爱,也到此为止。
你不必来我的墓前。
你的忏悔,只会弄脏我的轮回路。
没有一个恨字,没有一句诅咒。
通篇都是平静的陈述,仿佛在宣读一份与她无关的审判书。
正是这份平静,这份神明般的蔑视,彻底击溃了贺云飞。
他以为我是被他逼死的怨妇,却不知道,我才是那个手握棋盘、俯瞰全局的执棋人。他所有的咆哮、愤怒、践踏,在我眼中,都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的滑稽表演。
他连被我憎恨的资格,都没有。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从贺云飞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那封信和那份诊断书,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5
我死后的第七天,A市中心医院。
无菌病房里,一个叫小希的女孩正被摘下眼前的纱布。她的父母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紧张到无法呼吸。
我的律师陆泽站在一旁,而我,飘在他身边。
贺云飞不在这里。
贺静姝也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纯粹的希望,和即将到来的新生。
小希,别急,慢慢来。医生温和地嘱咐,一层层地解开纱布。
当最后一层纱布落下时,一道刺眼的光涌了进来。小希下意识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她的瞳孔从茫然,到聚焦,最后,清晰地映出了她母亲泪流满面的脸。
妈妈……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黑暗后的不确定。
哎!我在!小希,你……你能看见我了女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看见了。小希笑了,她转向旁边的男人,爸爸,你的胡子该刮了。
男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病房里,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那是我死后,听过最动听的声音。我的眼睛,这对被贺云飞视为可以随意摘取的器官,此刻,正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全部光明。
陆泽适时地递上一张纸巾,对那对夫妻说:白露女士的在天之灵,会为这一刻感到欣慰的。
小希的母亲猛地转向陆泽,拉着他的手,就要跪下。
陆律师,谢谢您!谢谢白露女士!我们……我们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这份恩情!她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
别这样,夫人。陆-泽扶住她,白露女士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她的眼睛,能替她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你们让小希健康快乐地长大,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我的照片,递给小希。
小希,记住这位阿姨。是她,把光明留给了你。
照片上,是我二十多岁时的样子,在山顶上,背景是漫天星辰。那时的我,眼睛里还有着对爱情最纯粹的憧憬。
小希接过照片,她的小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属于我,又属于她的清澈眼睛,认真地问:
陆叔叔,这位阿姨,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吗
陆泽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
是,她变成了最亮的那一颗。
就在这时,陆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是贺云飞的助理发来的消息,询问白露生前公益基金的捐款账户。
陆泽直接按灭了屏幕,没有回复。
他俯下身,对着小希轻声说:小希,白露阿姨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希望你用这双眼睛,去看山、去看海,去看所有美好的事物,但最重要的是,要学会分辨人心。
小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再次低下头,看着照片里的我,用稚嫩又庄重的声音说:
谢谢你,白露阿姨。你的眼睛,真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6
贺云飞疯了。
这个念头,在我看到他第三次把管家端来的晚餐扫落在地时,清晰地浮现。
他把自己关在别墅里,不见任何人。那张英俊的、曾让我迷恋的脸,此刻只剩下蜡黄和枯槁。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野兽。
贺先生……您好歹吃一点吧。老管家战战兢兢地劝。
贺云飞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自己伸出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可在他眼里,却沾满了洗不掉的、黏腻的油污。
是那块牛排的油。
是他亲手扔在星图上的那块牛排的油。
滚!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管家不敢再多说,慌忙收拾起地上的狼藉,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
我的魂体没有情绪,可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足以将人吞噬的痛苦。
他开始在房间里无意识地踱步。
白色的墙壁,在他眼中,浮现出巨大的、狰狞的刀叉划痕。
昂贵的地毯,在他脚下,变成了那幅被油渍玷污的星图。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踩在我的心碎之上。
白露……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记忆开始攻击他。
是那个山顶,一穷二白的他,指着猎户座,意气风发。
白露,等我成功,就买下那颗星星送给你!
然后,画面被一只手粗暴地撕裂。
那只手属于现在的他,正拿着刀叉,狠狠划过我画好的星图。
星星你现在连给我生个儿子都不配,还想要星星
我的女人,绝对服从。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别用你这副晦气的样子对着我!
他的话,和他此刻的脸,重叠在一起。
不……不是这样的……他痛苦地摇头,试图甩掉那些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白露,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只是被控制欲吞噬了理智
只是把我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私有物
啊——!
他抱着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猛地冲进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用滚烫的热水,疯狂地搓洗着自己的双手。他想洗掉那看不见的油污,洗掉那深入骨髓的罪恶。
水汽氤氲,镜子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可渐渐地,镜中的人不再是他。
变成了我。
是我拿着那封诊断书,平静地看着他的样子。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神明般的蔑视。
不!你别这么看着我!你骂我啊!你恨我啊!
他对着镜子里的我咆哮。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只要你说了,我什么都……
他吼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了,我是怎样在他面前因为头痛而呕吐,他却只觉得我晦气。
我是怎样哀求他别逼我,他却只觉得我不顺从。
我不是没有求救过。
是他,亲手关上了所有的门。
他一拳砸在镜子上。
哗啦一声,镜面破碎,锋利的玻璃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淋漓。
血和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
他喘息着,像是终于从幻觉中挣脱。他踉跄地走出洗手间,最终,停在了壁炉前。
那里,是他亲手烧掉我所有遗物的地方。
他跪了下来,像一条狗,用那只流着血的手,在冰冷的灰烬里疯狂地翻找着。
终于,他摸到了一角尚还完整的、硬硬的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吹掉上面的灰。
是那幅被烧得残缺不全的星图。猎户座的三颗星,已经被烧成了三个黑洞,正无声地嘲笑着他。
贺云飞把那片残骸死死地攥在胸口,蜷缩在地毯上,发出了长久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7
贺云飞在地毯上蜷缩了一夜,手里死死攥着那片烧焦的星图。
第二天,贺静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的门,看到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贺云飞。他背对着她,肩膀垮塌,像一座被抽空了基石的雕像。
爸爸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试探着,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伪装出来的柔弱关切。
贺云飞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他的脸平静得可怕,像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湖。
静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贺静姝的心猛地一沉,但长久以来的表演已成本能。她立刻捂住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爸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是白露阿姨跟你说了什么吗她是不是又想挑拨我们的关系我就知道她恨我!
她开始掉眼泪,演得情真意切。
她说如果我不装病,她就要离开你,让你一无所有!我都是为了你啊爸爸!我不能没有你!
我飘在半空,冷漠地看着她最后的表演。这是她最擅长的武器,颠倒黑白,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可惜,这武器对一个已经看到过真相的人,彻底失效了。
贺云飞没有理会她的哭诉。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到她脚边。
是那份她藏在抽屉里的、视力5.2的真实体检报告。
这是什么他问。
贺静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地上的报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是她!一定是白露阿姨伪造的!她要害我!
是吗贺云飞又拿起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
是她直播时,滴眼药水练习哭泣的录像。是她对着镜子,模仿我痛苦时语气的录音。
云飞,我眼睛好痛啊……
那阴阳怪气的腔调,从冰冷的机器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贺静姝彻底瘫软在地,她终于明白,一切都暴露了。
她不演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柔弱,而是淬了毒的怨恨。
是!我是装的!那又怎么样
她尖叫起来,你还不是信了吗你为了我,把那个女人往死里逼!你让她捐眼角膜,你骂她晦气!贺云飞,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你说得对。贺云飞点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认同,我的确没有资格审判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像医生宣读病历一样冰冷。
但我有义务,把你送去该去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A市安康精神疗养中心吗我这里有一个病人。
贺静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女性,十九岁。贺云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看着贺静姝,一字一句地报出她的症状。
有非常严重的表演型人格障碍。沉溺于扮演受害者角色,并从中获得满足感。
伴有病态性谎言。无法分清现实与幻想,为了圆一个谎,会编造无数个更大的谎言,逻辑可以自洽。
对,有自残和模仿他人痛苦行为的倾向。情绪极不稳定,具备攻击性。
贺云飞!你疯了!你敢!贺静姝连滚带爬地过来想抢手机,却被贺云飞一脚踢开。
地址是云顶别墅。请尽快派人过来,病人情绪激动,需要强制介入。
挂掉电话,贺云飞看着在地上嘶吼咒骂的贺静姝,就像在看一个彻底的陌生人。
半小时后,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贺静姝发了疯一样挣扎,她的尖叫声足以刺穿耳膜。
贺云飞!你不得好死!我是你女儿!你竟然这么对我!白露那个贱人死了都还在害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贺云飞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在贺静姝被拖出门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伪君子!你比我更恶心!
门关上了,别墅里重归死寂。
贺云飞抬手,缓缓擦掉脸上的唾沫,动作平静,仿佛那不是侮辱,只是一滴雨水。
8
贺静姝被送走后,贺云飞变得更沉默了。
他开始疯狂地工作,用会议和文件填满所有时间,仿佛这样就能挤走脑海里那张带着神明般蔑视的脸。
可没用的。
夜深人静时,那块牛排的油腻感,那道刀叉的划痕,总会准时回到他的手上,他的心里。
他需要赎罪。
这个念头,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支柱。
张助理,他拨通内线,声音疲惫沙哑,查一下白露生前成立的那个公益基金,叫……叫‘亮星’基金会。
查到了,贺总。全称是‘白露·亮星儿童光明基金会’。
以匿名方式,捐一个亿进去。贺云飞说出这个数字,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想用钱,为自己的罪行砌起一座高墙,把自己和过去隔开。
他想,白露那么善良,她的基金会,总不会拒绝一笔能帮助更多孩子的钱。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然而,半天后,张助理的电话打了回来,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为难。
贺总……捐款被退回来了。
什么意思贺云飞的眉头拧成一团,渠道不对还是金额太大需要走流程
都不是。对方……对方直接拒收了。说我们这个来源的款项,一分都不会收。
贺云飞的呼吸一滞。
他挂断电话,亲自找到了陆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陆律师。
贺先生,有事陆泽的声音客气,但疏离。
我的捐款,为什么会被拒绝贺云飞开门见山地问,那是一个公益基金,拒绝捐款是什么道理你们不希望更多孩子重见光明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质问,带着他习惯了的、用钱解决一切问题的傲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最后的伪装。
贺先生,白露女士的遗嘱中,有一条专门为您准备的附加条款。
她说:‘拒绝贺云飞先生以任何形式、通过任何渠道、使用任何名义的捐赠。’
贺云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听到陆泽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宣读法律条文的语调说:
白露女士的原话是:‘因为他的金钱,曾用来逼迫我吃下过敏的食物,践踏过我们的星图。我的基金会,不接受沾满羞辱的钱。’
轰——
世界在他耳边炸开。
逼他吃过敏的食物。
践踏过我们的星图。
不接受沾满羞辱的钱。
每一个字,都化作他亲手犯下的罪,在法庭上被公之于众,宣判他永世不得救赎。
她连一个让他赎罪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忏悔。
她什么都不要。
她只是用最平静的方式,剥夺了他寻求心安理得的……全部资格。
……就因为这个他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是的,贺先生。这是白露女士的最终意志,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基金会的章程里,已经将此条款列为最高优先级。我们已经通过技术手段,屏蔽了与您及您公司相关的所有银行账户。请您不要再尝试了。
电话被挂断了。
贺云飞握着手机,久久地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A市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可这些光,没有一盏能照进他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他小心翼翼夹在书里的、烧焦的星图残片。
原来,她早就为他准备好了地狱。
一个用金钱也无法逃离的、永恒的、无爱地狱。
9
捐款被拒的第二天,贺云飞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陆泽律师事务所的印章。他拆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他熟悉的、白露最喜欢的米白色。
他颤抖着展开信纸。
贺云飞,你还记得山顶的风吗
第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尘封的记忆。那年他一无所有,却敢在山顶指着星空,许诺一个未来。
那一刻的白露,眼睛里比星星还亮。
一丝早已被他遗忘的暖意,在他死寂的心里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渴望在字里行间找到哪怕一丝余温。
然而,下一行字,将他彻底打入冰窟。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让你回忆,只是做一个最后的告知。
我死前,反复思考过一个问题,我恨你吗
后来我想通了。恨,是需要力气的,也需要一个值得的对象。你,不值得。
不值得。
这两个字,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轻,却也比任何诅咒都重。
它彻底抽空了他所有的情绪。他以为自己会迎来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审判,却只等到了一片虚无的、蔑视的真空。
我飘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僵直的背影。
你看,贺云飞。我甚至懒得诅咒你。因为你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对你自己的诅咒。
信还在继续。
你可能会忏悔,可能会用余生来赎罪。但你的忏悔,与我无关。它既不能治好我的脑癌,也无法擦净星图上的油污。它只是你用来寻求自我宽恕的工具,廉价,且自私。
我逼你吃过敏的龙虾,让你在众人面前出丑,是为了让你记住,你的权威,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我将所有财产捐赠,是为了告诉你,你引以为傲的金钱,我看不到眼里。
我拒绝你的捐款,是为了让你明白,你沾满羞辱的钱,只会弄脏我的基金会。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报复。报复是把对方拉到和自己同样痛苦的水平线。而你,早已在地狱。我只是在离开前,把你地狱的门,从外面焊死了而已。
你不必来我的墓前。我的世界,在我选择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经将你彻底清除。
你连弄脏我轮回路的资格,都没有。
信,结束了。
贺云飞没有哭,也没有吼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慢慢地、一点点地裂开。
他想把信纸捡起来,可他的手不听使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把滴着油的牛排扔在了星图上。就是这只手,握着刀叉,在他们最美的梦上划下刻痕。
他忽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终于弯下腰,用两只手,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把那封信捧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和那片烧焦的星图残片并排放在一起。
那是他的判决书,和他的罪证。
10
十年后。
云顶别墅里一片死寂,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阳光。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档年度人物访谈,声音开得很小。
……‘白露·亮星儿童光明基金会’成立十年,已成功帮助超过五千名儿童重见光明。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基金会的第一位受捐赠者,如今已是瑞金医院最年轻的眼科专家,林晚小姐。
镜头前的年轻女孩,眉眼弯弯,自信又从容。
主持人问我,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十年前,白露阿姨给了我光明。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把这份光明,传递给更多的人。我想,这应该也是她在天上,最想看到的吧。
贺云飞坐在沙发里,像一团影子。
十年,足以让一个女孩长大,让一份善意开花结果,让世界变得更光明。
也足以把他变成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曾经叱咤风云的贺总,如今只是一个守着空房子的孤魂。
他没有看电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茶几上的一幅画上。
是那幅星图。
他花了整整十年,耗费巨资,请遍了全世界最顶级的文物修复师,才将那张被他烧毁、被他玷污的画,修复成眼前的样子。
可无论技术多高明,那道被牛排油渍浸透的、暗黄的痕迹,那几道被刀叉划破后又被粘合的裂缝,依然清晰可见。
像他灵魂上,永不愈合的伤疤。
画的旁边,摆着一张小小的、早已泛黄的照片。
是很多年前,他和白露在山顶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无忧无虑。
贺云飞伸出手。
他的手,苍老,布满皱纹和斑点,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想去摸一摸照片里,她的脸。
他的指尖,慢慢靠近冰冷的相框。
一厘米。
半厘米。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自我厌恶。
这只手,是脏的。
它扔过牛排,划过星图,签过逼她吃过敏食物的单。
我站在他触不到的光里,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过,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你。
你看,我做到了。
贺云飞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收回了手。
他不敢碰。
他没有资格。
电视里,掌声雷动,世界一片光明。
而他,被永远地、独自地,留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只收回的手,悬在半空,再也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