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沈聿,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他是京城所有名门贵女的梦,温润如玉,位高权重,却偏偏对我这个小门小户的庶女情有独钟。婚后三年,他更是将我宠上了天,体贴入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我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能与他执手偕老,共看人间繁华。直到我发现,他每月初一,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同一家药铺,为我抓一副安胎药。可我,根本没有怀孕。这药,究竟是给谁的是我,还是藏在他心里的另一个人又或者,这副药里,藏着一个我根本不敢想象的秘密这碗名为深情的蜜糖,底下到底掩盖着怎样的真相
1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细细碎碎地洒在梳妆台的铜镜上。我正对着镜子描眉,一只温热的手自身后环住了我的腰,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
阿晚,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镜中映出沈聿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长发如墨,只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平添了几分居家的随性。
我放下眉笔,转身投入他怀中,鼻尖蹭着他胸口清冽好闻的皂角香。睡不着了,想早些起来为你准备早膳。
他失笑,修长的手指宠溺地刮了下我的鼻尖,府里那么多下人,何须你亲自动手。我的阿晚,只负责貌美如花便好。
这便是沈聿,我的夫君,当朝最年轻的丞相。三年前,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将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傅府庶女林晚,迎进了相府。三年来,他后院空无一人,对我呵护备至,将我养成了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憨妇人。
我贪恋地依偎在他怀里,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我们之间的期待,是那么的纯粹而美好。期待着下一个清晨的相拥,期待着他下朝归来时带给我的一支新奇珠钗,期待着我们或许很快就会拥有的、一个像他一样温润,像我一样爱笑的孩子。
生活如同一幅用金线细细描摹的画卷,每一笔都精致而完美,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用过早膳,沈聿便要去上朝了。他换上一身庄重的紫色官袍,衬得他愈发挺拔清贵。我为他整理好衣襟上的褶皱,他则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今日内阁事多,或许会晚些回来。你若觉得闷,便去画室画画,或者让张嬷嬷陪你出府逛逛,不必等我用晚膳。他细细叮嘱,声音温润如三月春风。
知道了,夫君在朝中也要当心。我踮起脚,替他理了理头上的乌纱帽。
送走沈聿,偌大的相府便安静下来。我确实有些无聊,便信步走向他的书房。沈聿的书房是我在府中唯一不能随意踏足的地方,倒不是他防着我,而是里面存放了太多朝中机要,他怕我无意中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惹来麻烦。
但我今日只是想进去为他常看的那本《山河志》换一张新的书签。那是我亲手画的寒梅图,前几日刚画好。
书房里一尘不染,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我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本厚重的《山河志》,正要将旧书签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却从书页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毯上。
我弯腰拾起,本以为是什么随手记下的札记,可展开一看,瞳孔却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药铺的收据。
抬头赫然写着济安堂三个字,落款的日期是本月初一,而收据中央,清晰地写着药名——固元安胎饮,一剂。
安胎药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有些喘不过气。
我与沈聿成婚三年,腹中并无动静。我们看过大夫,大夫说我身子底子略有些寒,不易受孕,但并非不能。为此,沈聿寻遍名医为我调理,各种温补的汤药我喝了不知多少,却从未听过这固元安胎饮的名头。
更何况,这名字……分明是有了身孕之人才会服用的。
我没有怀孕,沈聿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这副安胎药,是给谁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像一株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生疼。
是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那个女人,还怀了他的孩子
不,不可能。
我立刻摇头,想要将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沈聿不是那样的人。他看我的眼神,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充满了爱意,那份深情是装不出来的。三年来,他洁身自好,从未有过任何风月传闻。他怎么可能背叛我
或许,这只是一个误会。也许是帮同僚买的或者是为哪位亲眷
我努力地为他寻找着借口,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这张收据被他小心地夹在最常看的书里,显然不是随手一放。而且,济安堂……我记得,那是城南一家很偏僻的药铺,若非特意寻去,根本不会走到那里。
我的指尖有些发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我站在这间充满了他的气息的书房里,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和寒冷。
不行,我不能自己胡思乱想。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这只是一张而已,说明不了什么。我必须找到更多的证据,或者……证明这只是一个巧合。
我的目光开始在书房里逡巡。沈聿是个极其规整的人,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文房四宝也各归其位。如果他有心藏着什么,定会放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
我走近那张他日常处理公务的紫檀木书案。案上,一方和田玉的镇纸压着几份公文,笔筒里插着几支狼毫笔。一切都和我上次进来时一模一样。
我的视线落在书案右下角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上。这个抽屉,自我嫁进来到现在,从未见他打开过。我曾好奇地问过一次,他只笑着说里面是些无关紧要的旧物,不必理会。
可现在,这个上了锁的抽屉,在我眼中却变得无比可疑。
钥匙在哪里沈聿从不离身,我不可能拿到。
我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架顶端的一个青瓷花瓶。那是我前年画好送给他的,他说喜欢,便一直摆在那里。我记得,他曾玩笑般说过,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最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最显眼也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搬来一张椅子,踩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花瓶。
花瓶很重,我晃了晃,里面似乎有东西。我将瓶口朝下,倒在柔软的坐垫上,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叮当一声掉了出来。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拿着那把微微发凉的钥匙,我的手有些颤抖。我不知道自己将要打开的是什么。或许,里面真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是我多心了。但或许,它会打开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关于沈聿的秘密世界。
我走到书案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信件,也没有什么女人的信物。只有一个小小的黑漆木盒,静静地躺在抽屉中央。
我将木盒捧了出来,打开盒盖。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情书信物,只有一叠厚厚的收据。每一张,都和刚刚那张一模一样。
抬头是济安堂,药名是固元安胎饮。
我颤抖着手,一张一张地翻看。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一年前的初一。然后是上上个月的初一,上个月的初一……整整十二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每个月的初一,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去那家偏僻的药铺,抓一副安胎药。
一年了。
这个秘密,他瞒了我整整一年。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背叛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瘫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些薄薄的纸片,它们却重如千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夫君,那个每日对我说着情话,将我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有了他的孩子,而他,每个月都亲自去为她抓安胎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个不属于我的孩子。
那过去一年里,他对我的那些温柔和宠爱,又算什么是愧疚的弥补,还是高明的伪装
我一直期待的,我们共同的未来,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怕我伤心,还是觉得我这个正妻根本没有资格知道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中炸开,每一个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我以为自己拥有的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爱情,却原来,只是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华美牢笼。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每个月初一,他借口公务繁忙,或是与同僚议事,实则悄悄换上便服,穿过大半个京城,去到那家不起眼的济安堂。他仔细地跟大夫交代着什么,然后拿着那包承载着他殷切期盼的药,去往另一个女人的身边,亲手为她熬制,温柔地看着她喝下。
而我呢我这个正妻,还在相府里傻傻地等着他,为他准备他爱吃的饭菜,期待着他回来时温柔的拥抱。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了。我不相信,那个爱我至深的沈聿,会是这样一个卑劣的骗子。这其中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是一个画师,最擅长的就是观察细节,还原真相。这件事,我不能去质问他。以他的城府,若他有心欺瞒,我问不出任何东西,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要自己去查。
我要去那个济安堂看一看,问一问。我要知道,那个大夫口中,每个月初一都来抓安胎药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模样。我要知道,这药,究竟是开给一个怎样的女人。
我将所有的收据都放回木盒,锁好抽屉,把钥匙也放回了花瓶里,一切恢复原样,仿佛我从未进来过。
我走出书房,阳光依旧明媚,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曾经那个充满期待和幸福的林晚,在打开抽屉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揭开真相。
我回到房中,看着日历。
今天是二十九。
明天,后天……大后天,就是下一个初一。
很好。
我就在大后天,去济安堂门口等着。
我要亲眼看看,我的夫君,到底在为谁求这安胎之药。
2
接下来的两天,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脸上挂着与往日无异的温婉笑容,为沈聿布菜,听他讲朝堂上的趣闻,在他伏案疾书时为他研墨。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是怎样一片冰封的海。我的心被悬在半空中,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名为真相的深渊。
沈聿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依然在清晨给我一个缠绵的吻,依然会在午后差人送来我爱吃的桂花糕,依然会在夜晚拥我入眠时,轻声唤我阿晚。
他越是温柔,我心里的刀就扎得越深。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观察他,分析他的一举一动。他无意间的一个蹙眉,我会想,是不是在为那个女人和孩子烦心他看着窗外发呆,我会想,他是不是在思念他们
他送我一支新得的白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他为我簪上,在镜中端详着,满意地笑道:果然,只有我的阿晚,才配得上这般纯净的玉。
往日里,我定会羞红了脸,回赠他一个甜蜜的拥抱。可那天,我只是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笑脸,心里一片荒芜。这支簪子,是他对我的爱,还是对他背叛我的补偿
我像一个揣着惊天秘密的窃贼,在他面前演着一场名为恩爱夫妻的戏。而他,或许也是个技艺高超的演员,与我对戏,心中却装着另一个世界。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上爬满了名为欺骗的藤蔓。这道墙,就是我们之间最残忍的信息差。我知道他有秘密,他却不知道我知道。
这种感觉,让我几乎要窒息。
终于,到了初一。
天还未亮,我便醒了。身旁的沈聿呼吸均匀,睡得正沉。我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睡着时褪去了白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清冷。这张脸,我爱了三年,也看了三年,却在这一刻觉得无比陌生。
今日,他便要去济安堂了吧。
我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贴身侍女张嬷嬷听到动静,立刻掌灯进来伺候。
夫人,今日怎的也这样早
心里记挂着一件事,睡不踏实。我平静地对她说,嬷嬷,今日我想去城西的普陀寺上香,为相爷祈福。你不用跟着了,我自己去便好,就当是散散心。
张嬷嬷有些迟疑:夫人,您一个人出门,相爷知道了怕是会担心……
就说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我的语气不容置喙。张嬷嬷跟了我多年,知道我的脾性,便不再多言,只为我备好了马车。
我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繁复华美的衣裙,而是选了一套最素净的青色襦裙,头上也只戴了那支他新送的白玉簪。临出门前,我又回房,从箱底翻出了一套早就备好的、不起眼的男子常服。
我知道,相府夫人的身份,在城南那种地方太过扎眼。
马车行至半路,我便让车夫停下,说想自己走走,让他一个时辰后再来接我。支开车夫后,我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迅速换上了那身男装,将长发用一根布带束起,藏进帽子里。我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铜镜照了照,镜中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虽有些文弱,但绝不会有人将我与相府夫人联系起来。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既紧张,又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济安堂所在的街道,与相府所在的朱雀大街简直是两个世界。这里路面坑洼,房屋低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草药和食物馊味的气息。我压了压头上的帽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常来此处的寻常百姓。
济安堂的门脸很小,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济安堂三个字也有些斑驳。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它斜对面的一家小茶馆坐了下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好能将药铺门口的情景一览无余。
茶馆里人声嘈杂,伙计端上来的茶水也粗劣不堪,涩得我喉咙发紧。可我却毫不在意,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木门,像一个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我的手心攥出了汗,茶水早已凉透。我看着人来人往,有愁容满面的妇人,有步履蹒跚的老者,就是没有那个我熟悉的身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渐渐升高,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他今日不来了还是说,他已经来过了又或者,他换了别家药铺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翻滚,几乎要将我逼疯。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他。
沈聿。
他没有坐相府那辆显眼的马车,而是独自一人,步行而来。他换下了一身官袍,穿着和我身上类似的、最普通的靛蓝色布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若非我对他熟悉到了骨子里,只怕一个照面也未必能认出来。
他步履匆匆,神情警惕,不时地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进了济安堂。
那一刻,我所有的侥幸都化为了泡影。
他真的来了。
为了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他竟不惜纡尊降贵,亲自乔装打扮,来到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
我的手指紧紧地扣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甲几乎要断裂。一股冰冷的恨意和无尽的悲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没过多久,他便从药铺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药材。那大小,那形状,与我从前喝过的那些调理身子的汤药,别无二致。
我看着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将那包药狠狠地摔在他脸上,质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我仅存的理智拉住了我。
我要看下去。我要看看,他拿着这副药,究竟要去见谁。
我扔下几枚铜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我自认跟踪的技巧很拙劣,可沈聿似乎满怀心事,一路低着头,走得很快,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跟了一个人。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处宅院,也没有去什么隐秘的会面之所。他走的方向,越来越偏僻,越来越荒凉。
他穿过了嘈杂的南城,一直向西走,走上了通往城郊废弃猎场的土路。
这里曾是前朝的皇家猎场,如今早已荒废,杂草丛生,人迹罕至。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那个女人,被他金屋藏娇,就住在这等荒凉的地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也放得更轻。
沈聿最终停在了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那棵树孤零零地立在干涸的河床边,周围是一片乱石岗,景象说不出的萧索。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他没有等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棵树下,看着手里的那包药,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悲恸。那不是对情人的怜惜,也不是对未出世孩子的期盼,而是一种……绝望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哀伤。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走到树下,撩起衣袍,竟就那么跪了下去。
他将那包药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伸出那双批阅过无数奏章、指点江山的修长双手,开始用手,一下一下地,徒手在坚硬的土地上刨着。
他的指甲很快就翻裂开来,渗出了血,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刨着,直到刨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他将那包固元安胎饮郑重地放入坑中,像是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开始将土一点点地掩埋回去,将地面抚平,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那片被抚平的土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我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眼前这无法理解的一幕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这是在做什么
安胎药,不是用来喝的吗他为什么要把药……埋起来
他是在祭奠谁
我看着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重新戴上斗笠。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里写满了无尽的孤寂与苍凉。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了。
我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或许会走进一间别院,里面有一个貌美的女子含笑相迎。他或许会与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温存私语。无论哪一种,都是背叛,都是利刃。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幕。
这比看到他与另一个女人亲热,更让我感到恐惧和迷茫。
那简单的出轨二字,已经完全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这背后,藏着一个远比我想象中要复杂、要沉重的秘密。
那个被埋葬的,真的是安胎药吗
这棵枯树下,又到底埋葬着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段他不敢触碰的过去
那个每个月初一的仪式,不是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而是在……悼念一个逝去的亡魂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信息差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厚。我以为我即将触及真相,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谜团,掉进了另一个更大、更深的谜团里。
我看着那片被他磕过头的土地,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猛地蹿了上来。
安胎药……安胎……
难道说,这里曾经……或者说,这里埋着的,是一个没能平安出生的孩子
3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相府的。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聿在荒郊野外,在那棵枯树下,一下、一下刨土的画面。他的侧脸、他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指、他磕头时沉闷的声响,像一幅挥之不去的、诡异而悲伤的画。
我换回女装,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一个将我视若珍宝的良人。可我今天才发现,我嫁给了一个藏着巨大秘密的陌生人。
那秘密像一个黑洞,盘踞在他灵魂深处,而我,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竟对此一无所知。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信息差,简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名为过去的深渊。
傍晚时分,沈聿回来了。
他推开门时,我正坐在窗边发呆。他走过来,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阿晚,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风尘仆仆的味道。
我没有动,任由他抱着,声音尽量平稳地问:夫君今日不是去内阁了吗怎么喝了酒
哦,他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地解释道,下午去拜会了恩师,老人家留我用了晚膳,多喝了两杯。
恩师
我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撒谎了。他对着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谎。他下午分明是去了城南,去了郊外,做了那样一场诡异的祭奠。
我强忍住质问的冲动,转过身,抬手为他解开披风的系带,状似无意地问:夫君的手……怎么了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有明显的翻裂和损伤,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洗不干净的泥垢。那是他下午刨土时留下的痕迹。
沈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他迅速将手抽回,藏进袖中,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容:无事,帮恩师修葺院里的花草时,不小心划到了。小伤而已。
又是一个谎言。
他编织着一个又一个谎言,将我密不透风地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从他口中,我问不出任何真相。任何的追问,都只会被他用更完美的谎言来搪塞,甚至会让他生出警惕。
我要靠自己。
晚膳时,我看着他用那双受了伤的手为我夹菜,心里五味杂陈。愤怒和背叛感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恐惧和怜悯的情绪所取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用这样偏执而痛苦的方式,去守护一个秘密那个被埋葬的,究竟是谁的过往
夜里,他拥着我入睡。我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在我的颈后。可我知道,他没有睡着。
在最深的夜里,我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压抑了许久的疲惫和痛楚。然后,他以为我睡熟了,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描摹着我的眉眼,我的鼻梁,我的嘴唇。那动作,不像是在抚摸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透过我,描摹着另一个早已逝去的、刻在他记忆深处的轮廓。
我的心,在那一刻凉到了底。
第二天,我称病,没有出房门。沈聿上朝前来看我,见我面色不佳,忧心忡忡,特意嘱咐了厨房为我炖燕窝粥。
等他一走,我立刻起身,再次换上了那身男装。
我的目标很明确——济安堂。
沈聿的秘密,或许只有那个药铺的坐堂大夫,能为我揭开一角。
我再次来到那条熟悉的街道,踏进了那间小小的药铺。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地问:小哥,看病还是抓药
我定了定神,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沈聿书房里那叠收据中的一张,放在他面前。
老先生,我来打听一件事。
老大夫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收据,没什么表情地问:你想打听什么
我想问问,每个月初一,都来您这里抓这副‘固元安胎饮’的那位公子,您还有印象吗
老大夫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将收据推回到我面前,冷淡地说:客人的事,我们药铺从不多问,也从不多说。这是规矩。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我没有收回收据,而是用手指轻轻按住,诚恳地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忧虑。
老先生,您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我是他远房的表弟。我家长兄他……他近来状态很不好,常常一个人发呆,夜里也睡不安稳,我们家里人都很担心他。前几日我无意中发现这张收据,见他每月都来,便想着,或许能从您这里知道些什么,好帮帮他。
我编造了一个身份,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担忧兄长的亲人位置上。我赌的是,一个行医之人,总会有一分悬壶济世的仁心。
老大夫审视地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我继续加码,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我家长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三年前,他曾有过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人感情极好。可后来那位姑娘……不幸染了恶疾,去了。从那以后,家兄就变了个人,虽然表面上与常人无异,甚至后来也娶了妻,可我们都知道,他心里那道坎儿,一直没过去。
我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老大夫的神情。当我提到三年前、未婚妻这些字眼时,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和松动。
有戏!
我趁热打铁,语气更添悲切:这张药方,是不是……是不是与那位故去的姑娘有关如果是,还请老先生告诉我。我们做家人的,只想知道他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事,或许……或许说开了,他就能放下了。
我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这番表演,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老大夫沉默了。
他盯着那张收据看了许久,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和同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罢了。那位公子,确实是个痴情人。既然你是他家人,告诉你也无妨,只希望你们能多开解他。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副‘固元安胎饮’,老大夫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收据,第一次来抓药的,确实是三年前。那时候,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他还带了谁我追问道。
他带来了一位姑娘,老大夫陷入了回忆,那位姑娘长得极美,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笑意。那位公子一路都小心翼翼地搀着她,那份紧张和爱护,是装不出来的。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青梅竹马,未婚妻……原来,在遇到我之前,沈聿的心里,真的有过这样一个人。
那位姑娘,当时已经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老大夫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怀孕了!
那个女人,怀了沈聿的孩子!
我为她诊了脉,胎像有些不稳,所以才开了这副固元安胎饮,嘱咐他们好生安胎。老大夫继续说道,那位公子当时高兴得像个孩子,抓着我的手,反复问是不是只要喝了药,孩子就一定能保住。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年轻的沈聿,满心欢喜,期待着自己第一个孩子的降生。那是他与他心爱的女人共同的期待。
可后来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老大夫的脸色沉了下来,摇了摇头,叹息道: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那位姑娘来过。又过了一个月,那位公子一个人来了,双眼通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像是天塌下来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来抓这副药。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他夫人身子如何了。他不说,只是沉默地付了钱,拿着药就走了。
从那以后,每逢初一,他都会来。风雨无阻,整整三年。每次来,都是一个人,沉默地来,沉默地走,只抓这一副药。我猜,那位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怕是……唉,都没保住。
老大夫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
真相的轮廓,终于在我面前清晰了起来。
三年前,沈聿有一个深爱的未婚妻,她怀了他的孩子。他们一起来到这家药铺,满怀期待地抓了安胎药,希望能保住这个孩子。可最终,天不遂人愿,他的未婚妻和孩子,都死了。
从那以后,他便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纪念。每个月的初一,他都来抓一副当年没能救回他们母子的安胎药,然后去到他们曾经许下过约定的地方,或是……他们的埋骨之所,将药埋下。
他不是在祭奠,他是在赎罪。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逝去的爱人和未出世的孩子:我没有忘记你们,我还在为你们求药,我还在期待你们的平安。
这是一种多么绝望而深沉的怀念。
那他对我呢
他娶我,是因为他放下了过去,还是因为……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
我看着老大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老先生,您还记得……那位姑娘的长相吗
老大夫想了想,缓缓点头:记得。那姑娘长得太有特点了,让人过目难忘。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含着一汪秋水,清澈又多情。对了,她的左眼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滴形状的痣。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左眼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滴形状的痣。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抚上自己左眼的眼角。
那里,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滴形状的痣。
4
走出济安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游魂,踉踉跄跄地走在南城嘈杂的街道上。周围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驶过的喧嚣声,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我隔着一层厚厚的、听不见声音的屏障。
我的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老大夫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来自地狱的判词,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的左眼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滴形状的痣。
我回到家中,将自己反锁在房内,疯了一样地扑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我伸出颤抖的手,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殷红的泪痣。
这颗痣,自我出生起便伴随着我。从前,我只觉得它别致,甚至有些喜欢它为我平添的几分楚楚动人之态。可现在,它却像一个烙印,一个证据,一个巨大的嘲讽,死死地烙在我的脸上,提醒着我一个残酷到令人发指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沈聿娶我,不是因为爱我林晚,而是因为我这张脸,这颗痣,像极了他那位死去的未婚妻。
我,林晚,当朝丞相最宠爱的夫人,京城所有女人艳羡的对象,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用来承载他对另一个人思念和愧疚的、可悲的影子。
过去三年里那些甜蜜的、温馨的、令人沉醉的画面,此刻如同一幕幕荒诞的默剧,在我眼前飞速闪过。
他第一次见我,是在太傅府的赏花宴上。我当时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缩在角落里,他却穿过满园的姹紫嫣红,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震惊、狂喜和痛楚,轻声问我:姑娘,芳名
我以为那是一见钟情。现在想来,他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我。
他向父亲提亲时,不顾我庶女的身份,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重诺,引得整个京城哗然。所有人都说他情深似海,不重门第。
我以为那是旷世奇缘。现在想来,他许诺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我林晚,而是那个他永远亏欠的亡魂。
婚后,他对我百般呵护,宠溺入骨。他喜欢抚摸我的眉眼,喜欢看我笑,喜欢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唤我阿晚。
我以为那是夫妻情深。现在想来,每一次抚摸,每一次凝视,每一次呼唤,他都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我所有的幸福,所有的期待,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我像一个穿着别人衣服的小丑,卖力地演出一场独角戏,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主角。
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感,像岩浆一样在我胸中翻滚,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我想冲进他的书房,砸烂他的一切,然后指着他的鼻子,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更冷的绝望。
我斗不过他。
他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心思缜密如海。而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是我父亲用以攀附权贵的棋子。我的身后,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靠山。
若我此刻去与他对质,撕破脸皮,下场会是什么
他或许会出于愧疚,给我一笔丰厚的补偿,一纸休书,将我送回林家。届时,我便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一个被夫家厌弃的弃妇。而他沈聿,依旧是那个深情款款的沈相,人们只会传说他与那位早逝的白月光之间凄美的爱情故事,而我,连成为故事里一个注脚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以他的手段,若他不想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我病逝,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不,我不能这么冲动。
我不能让他毁了我的一生。
既然他要演戏,那我就陪他演下去。他不是喜欢看我这张脸吗那我就日日在他面前晃着,用这张脸,提醒他,他到底亏欠了谁。
我要查。
我要查清楚,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出身如何,又是怎么死的。
沈聿将她的过去藏得那么深,连相府的老人都对此一无所知,可见他防备之深。我不能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棵枯树,那个被他视为祭奠之所的荒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制定计划。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贸然行事,我需要更周全的准备,更隐秘的手段。
接下来的几天,我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我对他笑,为他羹汤,仿佛那个初一的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沈聿似乎也松了口气,待我愈发温柔。
只是,每当他拥着我,眼神迷离地唤我阿晚时,我的心,都像被浸在冰水里。
我在暗中观察和准备。我知道,那片乱石岗下埋着的,绝不仅仅是一包药。沈聿那般郑重其事,那下面,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
我需要工具,也需要一个帮手。
我想到了我出嫁时,从林家带来的一个陪嫁小厮,名叫阿四。他从小在街头混大,后来被我母亲所救,卖身进了林府。他为人机灵,手脚也利索,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忠心耿耿。
我寻了个机会,将阿四悄悄叫到我房中。
我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只说我在城郊的乱石岗下,不慎遗失了一件母亲留下的、对我极为重要的遗物,想要寻回来,但那地方偏僻,我一个女子不便前往,更不便动手。
阿四没有多问一句,只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一定替我办妥。
我又给了他一些银两,让他去置办些趁手的工具,比如铁锹和锄头,并嘱咐他,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们约好,在下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动手。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我每日与沈聿周旋,看着他深情的眼眸,听着他温柔的情话,都觉得像是在心上凌迟。
我发现,他有一个习惯。每晚入睡前,他都会从枕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檀木盒子,摩挲许久。那盒子与我之前在书房抽屉里发现的那个很像,但更小巧精致。
我知道,那个盒子里,一定藏着关于那个女人的东西。或许是她的画像,或许是她的遗物。
我对他的一切都产生了病态的好奇。我想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想把他那颗被另一个人占满的心,一点一点地剖开来看。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一日。
天气阴沉,入夜后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正好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沈聿今夜有应酬,很晚才会回来。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便歇下了,遣退了所有下人。
夜半三更,我换上夜行衣,蒙上面巾,悄悄从后门溜出了相府。阿四早已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在巷口等我。
我们一路疾驰,来到了城郊那片熟悉的乱石岗。
夜色下的荒野,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冷雨敲打在枯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声呜咽,如同鬼魅的低语。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树。
就是这里。我指着树下的那片土地,对阿四说。
阿四二话不说,从车上拿下工具,便开始动手。
泥土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松软,铁锹挖下去,并不算费力。我站在一旁,为他打着灯笼,心跳得如同擂鼓。
我不知道自己即将挖出什么。是一具骸骨还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一锹,又一锹。
泥土被不断地翻起,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土坑。
突然,铛的一声脆响,阿四的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夫人,有了!他低声叫道。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阿四扔下铁锹,改用手,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泥土刨开。很快,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露出了轮廓。
那东西不大,看起来像是一个盒子。
我颤抖着伸出手,和阿四一起,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从泥土里抬了出来。
包裹入手冰凉,还带着泥土的湿气。我解开层层缠绕的油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与沈聿枕下那个一模一样的、上了锁的黑漆檀木盒。
又是这个盒子!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沈聿每月前来祭奠的真正对象。
锁是黄铜所制,已经有些锈迹。阿四试着用带来的工具撬,可那锁做得极为精巧,竟是纹丝不动。
夫人,这锁怕是得用钥匙才能开。阿四有些为难。
钥匙……
沈聿枕下那个盒子的钥匙,他定然是贴身收藏的。我根本不可能拿到。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木盒,心中涌起一股不甘。难道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最终却要止步于此吗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盒子底部的一个微小凸起。
我心中一动,仔细摸索起来。在盒子底部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我摸到了一个细小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暗扣。
我用力按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子,竟然开了。
5
盒盖弹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借着灯笼昏黄的光,颤抖着向盒内望去。
没有画像,没有信物,更没有骸骨。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灵牌。
一块用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小小的灵牌。
牌位上没有写名字,只用朱砂,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那字迹,我再熟悉不过,是我自己的笔迹。
上面写着——爱妻林晚晚之灵位。
林晚晚。
不是林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我的名字不,是林晚晚。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而牌位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早已干枯发黑的……胎盘。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阿四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灵牌,胎盘,安胎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甚至不敢想象的方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强忍着巨大的惊骇和恶心,伸出手,将那块冰冷的灵牌拿了起来。
在灵牌的背面,我发现了另一行更小的字,是用刀刻上去的,笔锋凌厉,入木三分,是沈聿的笔迹。
景元二十三年,秋,殁于京郊乱葬岗。夫,沈聿,泣立。
景元二十三年……
那不就是三年前,我嫁给沈聿的那一年吗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荒谬、诡异、却又能解释一切的真相,如同破土而出的鬼魅,缓缓地、狰狞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或许根本就不是林晚。
或者说,我不是原来的那个林晚。
我努力地回想三年前的事。我的记忆是从那场赏花宴开始的,我记得沈聿走向我,记得父亲的喜悦,记得十里红妆的盛大。可赏花宴之前呢
我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父亲说,我是在那之前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了几天几夜,醒来后便忘了许多事。所有人都说,大病一场,忘了些不愉快的也好,嫁进相府,便是新生。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失忆。
可现在看来,那场大病,恐怕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真正的太傅府庶女林晚,早在三年前那场大病中,就已经死了呢
而我,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孤魂,恰好在那时占据了这具身体。
那么,沈聿第一次在赏花宴上见到我时,他看到的,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所以他才会震惊,才会狂喜,才会不顾一切地要娶我。
他娶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替身。
他娶的,就是他以为失而复得的爱人。
可是,为什么牌位上写的是林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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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晚,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多出来的一个晚字,又代表着什么
还有,那个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是沈聿和林晚晚的,那他们为何会落到埋骨乱葬岗的凄惨下场以沈聿当时已是朝中重臣的身份,怎会连自己的妻儿都保不住
这其中,必然还隐藏着更深的、更可怕的秘密。
我看着手中的灵牌,只觉得它烫手无比。我将它和那个盒子重新用油布包好,让阿四埋回了原处,并抹去了所有痕迹。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阿四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今夜的发现,已经远远超出了宅院内帷的范畴。这背后,牵扯到的,或许是连沈聿都无法掌控的巨大阴谋。
我不能再以一个被欺骗的妻子的身份去看待这件事了。我现在是一个闯入了巨大迷局的局外人,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回到相府,沈聿还没有回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白。
我必须找到答案。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个我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我的过去,林晚的过去。
第二天,我称病愈,精神好了许多,特意亲自下厨,为沈聿做了几样他爱吃的小菜。
饭桌上,我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夫君,说来也怪,自我三年前那场大病之后,许多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前几日张嬷嬷说起我幼时爱爬树掏鸟窝,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聿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道:忘了便忘了,记那些顽皮事做什么。你只需记得,现在有我便好。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前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怜惜,有后怕,还有一丝……刻意掩饰的紧张。
他在回避。
他不想让我记起过去。
这更坚定了我的猜测。我的过去,一定有问题。
既然沈聿这里问不出,那我只能从另一个源头入手——林家,我的娘家。
我借口许久未见母亲,想回府探望,沈聿欣然应允,并为我备了厚礼。
回到太傅府,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我的生母,一个怯懦了一辈子的妾室,见到我回来,喜不自胜,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我应付着她,却将目光投向了府中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寻了个机会,单独找到了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奶娘王妈妈。我将她拉到僻静处,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王妈妈,有件事,我思来想去,只能问您。我压低了声音,三年前,我那场大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妈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她连连摆手:小姐,这……这都过去的事了,您如今是相爷夫人,提那些做什么呀。
妈妈,这件事对我至关重要。我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若还认我这个小姐,便请据实相告。否则,我今日便长跪于此,直到您说为止。
王妈妈看着我决绝的神情,知道拗不过我,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将我拉到更隐蔽的角落。
小姐,不是老奴不肯说,是老爷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再提当年的事啊。她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那次,哪里是生病,您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是什么我追问道。
您是……是与人私奔,失足跌落了山崖啊!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
私奔失足跌落山崖
这都什么跟什么
王妈妈见我脸色惨白,不忍地继续说道:当时您和……和沈公子情投意合,可老爷嫌沈公子虽有才华,但出身寒门,根基不稳,硬是要将您许给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您性子烈,宁死不从,便与沈公子约好,在一个雨夜,一同离京。
沈公子……出身寒门
这与我所知的,完全对不上。沈聿的父亲官至大理寺卿,虽不算顶级豪门,但也绝非寒门。
你们跑到城郊的青云山,结果不慎被府中家丁追上。慌乱之中,您脚下一滑,就……就从断崖上摔了下去。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您没救了,连沈公子都哭得昏死过去。可没想到,过了几天,您竟然自己,浑身是伤地走回来了。
只是……王妈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困惑,您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事全忘了不说,性子也……也温顺了许多。以前的您,就像一团火,现在的您,却像一汪水。
一团火……
我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聿会说我幼时顽皮,爱爬树掏鸟窝。因为那才是林晚晚的性子。而我,这个后来者,性情温婉安静,与她截然不同。
可沈聿为什么没有怀疑或许,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那场坠崖的重创。又或许,只要我还是这张脸,只要我还活着,是火是水,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可王妈妈的说辞里,依然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王妈妈,你说的沈公子,真的是当今的沈相吗我怎么听说,沈相的父亲,是前大理寺卿
王妈妈愣住了,迷惑地摇了摇头: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老奴只知道,当年那位沈公子,是个穷书生,时常来府外偷偷见您。老爷还因此大发雷霆,骂您不知廉耻,自甘下贱。
一个穷书生。
一个权贵公子。
这两个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个人身上。
除非……
除非,这京城里,有两个沈聿。
一个,是与太傅府庶女林晚晚相爱,却因身份卑微而无法相守的穷书生。
另一个,是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相府公子沈聿。
而我,嫁的,是后者。
那么,前者呢那个陪着林晚晚私奔,亲眼看着她坠崖的沈聿,又去了哪里
一个更加大胆、更加惊悚的猜测,在我心中成型。
我颤抖着问王妈妈:王妈妈,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位沈公子的……相貌
王妈妈努力地回想着:记得一些……生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就是……就是眉心那里,好像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眉心,红痣。
当今的沈相,我的夫君沈聿,眉心光洁,并无任何痣。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爱的人,嫁的人,是沈聿。
可林晚晚爱的人,是另一个眉心有痣的沈聿。
而我,顶着林晚晚的身体,却嫁给了这个陌生的沈聿。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聿他……到底是谁他娶一个与自己毫无感情纠葛的、死而复生的女人,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心中那个真正的白月光
不,不对。
如果他心中另有其人,他为何要将林晚晚的灵牌埋在郊外,每年祭拜
这其中,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关键。
那个眉心有痣的沈聿,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我必须找到他。
6
从林家回来后,我的世界彻底颠覆了。
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和谜团之中。我的丈夫不是我的爱人,甚至,我也不是我自己。我们是两个被命运错置的陌生人,被一张名为林晚晚的脸,和一段早已死去的过往,捆绑在了一起。
我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一个眉心有痣的白衣书生和一个性烈如火的红衣女子,在悬崖边上对我哭泣,质问我为何偷走了他们的人生。
我必须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沈聿枕下的那个檀木盒子里。
我开始等待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在一个月后终于来临。那日是太后的寿辰,宫中大宴群臣。沈聿身为百官之首,自然免不了被轮番敬酒。他深夜归来时,已经醉得人事不省,是被下人抬回房的。
我遣退了众人,亲自为他擦洗,将他安顿在床上。他睡得很沉,呼吸里满是浓重的酒气。
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就是现在。
我颤抖着手,缓缓伸向他的枕下。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熟悉的暗格开关,轻轻一按,暗格弹开,我摸到了那个冰凉的檀木盒子。
然后,我开始在他身上摸索钥匙。那串钥匙他从不离身,总是挂在腰间的玉带上。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腰带,生怕惊醒他。
冰冷的钥匙串落在我手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找到了那把最小的、最不起眼的黄铜钥匙,对准了檀木盒的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我的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那个盒子。我走到桌边,在烛光下,缓缓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情书或信物。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
我深吸一口气,将画纸展开。
画上,是一个书生。
他站在一棵开满了桃花的树下,白衣胜雪,眉目清朗。他笑得灿烂而温柔,眼里的光,比身后的漫天繁花还要耀眼。
那张脸,分明就是沈聿。
可又不是他。
因为,在画中人的眉心,赫然点着一颗殷红的、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画的右下角,落款是两个字——晚晚。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那个被林晚晚深爱着的、真正的沈聿。
我死死地盯着那颗痣,仿佛要将它看穿。就是这颗痣,区分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将画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沈聿的笔迹,狂放而悲怆。
晚晚,我拿到权力了。可我,却永远地失去你了。
就是这一刻,所有破碎的、混乱的线索,在我脑中拼凑成了一个完整而残酷的故事。
我将盒子和画纸都恢复原样,放回枕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我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静静地看着沈聿沉睡的脸,等待着天亮。
他醒来时,宿醉让他头痛欲裂。我像往常一样,为他端上早已备好的醒酒汤。
他喝下汤,揉着眉心,对我露出一个歉疚的笑:昨夜又让你辛苦了。
不辛苦。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夫君,我们谈谈吧。
他愣住了,似乎从未见过我这般严肃冷凝的模样。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一张济安堂的收据。
一张我凭着记忆,画出的、城郊枯树下那块灵牌的图样,上面清晰地写着爱妻林晚晚之灵位。
最后,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前,太傅府庶女林晚晚,与人私奔,坠崖身亡。与她私奔的,是一个眉心有痣的穷书生。夫君,我说的,对吗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无法掩饰的恐慌和震惊。他放在桌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阿晚,你……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最清楚。我没有退缩,步步紧逼,你根本就不是前大理寺卿的儿子。那个真正的相府公子沈聿,或许早就死了。你,就是当年那个穷书生。你顶替了他的身份,抹去了眉心的痣,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给林晚晚报仇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伪装了三年的、完美的躯壳里。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狼狈和绝望。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良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痛苦的叹息。
你……都知道了。
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不再有温润的伪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可见骨的哀恸。
是,他看着我,声音嘶哑,我就是那个穷书生。而你……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也不是她。
我心中一震。他知道。
她死了。沈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三年前,在青云山断崖,她就在我怀里,断了气。我亲手埋葬了她和我们未出世的孩子。那个只会读书、软弱无能的沈聿,也跟着她一起,死在了那座山上。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机会。真正的相府公子沈聿,体弱多病,在外养病时暴毙。我与他有七分相像,我便用尽手段,买通了他身边的人,成了他。
我发了疯一样地往上爬,我要权力,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害死晚晚的人,都付出代价。我做到了。林太傅被我寻了个错处,罢官免职,吏部尚书一家,也早已被我贬去了岭南。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复仇和权力了。直到那天,在赏花宴上,我看见了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你穿着和她坠崖时一模一样的水蓝色裙子,站在那里,对我笑。你的脸,你的泪痣,都和她一模一样。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上天垂怜,把她还给了我。
我知道你不是她。你的性子,你的眼神,都不同。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想她了。我告诉自己,只要你还在,只要这张脸还在,就够了。
所以,这三年来,我把你当成她,把你圈禁在这座华美的牢笼里,享受着一场自欺欺人的梦。我给你最极致的宠爱,其实,都是给我自己的赎罪。我不敢让你记起过去,我怕你想起那个真正的沈聿,怕你知道,你嫁的,是一个窃取了别人人生的冒牌货。
那安胎药,是我为我们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准备的。我每个月都去,是想告诉他们母子,我没有忘记,我还在等。
真相大白。
所有的期待和甜蜜,所有的恐惧和猜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我不是替身。
我只是一个被他用来缅怀亡妻的、有温度的灵牌。
我看着他痛苦的面容,心中却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
我们都是可怜人。他活在过去,而我,没有过去。
沈聿,我轻轻地开口,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不是林晚晚。
他身体一震,痛苦地闭上了眼。
我知道,他喃喃道,我知道。
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跟家族决裂,会陪你私奔,性烈如火的林晚晚。而我,不是她。我只是一个恰好住进了她身体里的、无名无姓的孤魂。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光洁的眉心。
你放过我吧。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也放过你自己。你守着一个亡魂,守了三年,太苦了。
他猛地睁开眼,抓住我的手,眼中满是乞求和恐慌:不,阿晚,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
我缓缓地、却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
你爱的不是我。你只是在透过我,爱着她罢了。这对我,不公平。
你给我的所有深情,都是借来的。现在,物归原主,我该走了。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没有流泪。
我知道,当我踏出这扇门,我将不再是相府夫人林晚晚,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将走向一个未知的、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崩溃的哭声。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为一个早已逝去的爱人,发出的迟到的哀鸣。
清晨的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照在我的身上。
很暖。
我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都不重要了。
从今天起,我只是我。